東海議會的存在,是東陵霧州特殊地理格局下的必然產物。
這片海域太碎了。大大小小數萬座島嶼散落在茫茫大海之上,最近的兩座島之間可能相隔百裡,最遠的隔了數千裡。如此破碎的地形,天然就難以形成大一統的中央集權勢力。曆史上的東陵霧州曾經有過幾次試圖統一全州的嘗試,無一例外都失敗了,不是被外部打垮的,而是被內部無窮無儘的海域治理成本和島嶼間溝通難題拖垮的。
於是數千年前,東陵霧州最大的幾個宗門聯合起來,建立了一個議事機構,取名東海議會。議會的職責簡單粗暴:各宗門自治,互不乾涉內政,但遇到事關全州的大事,比如陰山防線、海獸潮汐,必須坐下來統一調配資源。議會沒有軍隊,但任何成員若拒絕履行義務,其餘成員有權聯合製裁。
這套機製算不上儘善儘美,但至少讓東陵霧州沒有再因為內部戰爭而元氣大傷。議會裡的席位成了各大宗門身份和地位的象征,陸雲光當年奪下的那個席位,是月明宗躋身一流勢力最硬的憑證。
可他心裡清楚,憑證帶來的不僅是榮耀,還有義務。
玄天宗的議事大殿建在一座懸浮於半空中的巨型浮島上,四麵海水環繞,濤聲如鼓。殿內陳設古樸,沒有太多花哨的裝飾,一張巨大的圓桌擺在中央,桌麵上刻著東陵霧州的全域海圖,六大常任席位各占一角。
陸雲光坐在圓桌東側的位置上,左首是玄天宗的宗主玉衡真人,右邊是極海宗的副宗主海若道人。當年打得你死我活的對手,如今坐在同一張桌前喝茶,彼此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客氣。
玉衡真人年過八百,麵容卻依舊如青年,一頭銀發隨意束在腦後,說話慢條斯理:雲光道友,月明宗加入議會已滿百年,各項事務漸入正軌,老夫在此先行恭賀。
陸雲光微微頷首:玉衡真人客氣了,月明宗初來乍到,這些年承蒙諸位照拂。
玉衡真人笑了笑,話鋒一轉:不過議會有議會的規矩。月明宗入席百年,按律,該輪值陰山了。
這話一出,殿中安靜了一瞬。其餘幾宗的代表都端著茶盞沉默不語,目光卻各自落在了陸雲光身上。東陵霧州的陰山前線位於東極堡,那是東海之濱一座建在海崖之上的巨型要塞,與西淵淨州的陰山戰線一樣,常年承受著混沌裂隙中湧出的魔物衝擊。
東陵霧州的陰山雖然規模不如西淵淨州那座遮天蔽日的黑色山脈來得龐大,可因為東陵霧州自身海域廣闊、島嶼分散,後勤補給線比西淵淨州長了數倍,防守難度隻高不低。議會六大常任席位輪流值戍,每家出人出力出物資,輪到誰就是誰的義務,推脫不得。
陸雲光放下茶盞,神色如常:輪值期限如何?
首輪五十年。玉衡真人伸出五指,五十年後可以申請換防。
海若道人麵無表情地瞥了陸雲光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沒說話。那意思陸雲光讀得出來:你們月明宗搶了我極海宗的席位,如今該嘗嘗守陰山的滋味了。
陸雲光沒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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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來玄天宗之前就已經想好了。陰山是全淩元界各州共同的毒瘤,想在這片大陸上站得穩,就不能在對付陰山的事上偷奸耍滑。西淵淨州的聖朝每年往陰山砸三成國庫,東陵霧州的議會各宗輪值,北疆冰原的部落聯合同守雪域陰山裂隙,誰都逃不掉,誰也別想逃。
五十年就五十年。陸雲光說,月明宗接下了。回去之後我就抽調精銳,籌備東極堡換防事宜。
玉衡真人眼中掠過一絲滿意之色,端起茶盞朝他舉了舉:雲光道友爽快。那此事便定了。
從玄天宗出來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海麵上浮著一層碎金般的晚霞。陸雲光站在浮島的邊緣往下看,腳下數百丈處是翻湧的海浪,浪尖上跳躍著夕陽的餘暉,遠遠近近的島嶼像是被撒在藍色畫布上的墨點。
他身後跟著的幾名月明宗長老麵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名年紀最長的姓周,是當年月明島還弱小的時候,就追隨陸雲光一路打上來的老人了,脾氣直,藏不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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