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在行軍至第十三日的時候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此前的灰黑色霧氣雖然濃厚，可它始終保持著某種可以被稱之為的特性——它會流動、會翻湧、會被靈舟編隊經過時帶動氣流吹開片刻又合攏。可第十三日起，那些霧氣不再像霧了。它們變成了一種更加黏稠、更加沉重的介質，如同被稀釋了無數倍的膠質懸浮在空間中，靈舟穿過時船體表麵會留下一層細密的暗色水痕，水痕在陣紋的熱量蒸發下緩慢消散，消散的速度比前幾日慢了將近三成。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介於鐵鏽與舊皮革之間的氣味，那氣味不刺鼻，卻會持續附著在鼻腔內壁上久久不散。
第十四日，聯軍核心編隊通過了一片環繞著暗色光暈的灰黑色氣團區域。穿過那層氣團的瞬間，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感受到了一種穿過屏障的體感——仿佛從一個房間走進了另一個房間，空間本身在身體四周發生了某種輕微的擠壓和釋放。陸元站在旗艦艦首感知著那股空間的位移，地書在他袖中微微發熱，他抬手按了按袖口邊緣，將地書的氣息收斂了幾分。
氣團之後，四尊邪神的本源之軀同時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遠距離已經無法描述祂們了。此前在行軍途中隔著遙遠的距離瞥見的那些暗色輪廓，此刻隨著聯軍的抵近正在逐寸逐寸地展開其真實的規模。混沌空間的這片區域仿佛被四尊龐大的存在各自占據了一角，祂們彼此之間的間距仍然極其遙遠，可那種遙遠的距離在祂們的體型襯托下顯得微不足道——每一尊邪神的體量都如同一片獨立的陸塊懸浮在虛空中，祂們的邊緣將混沌空間的底色撐出了四道完全不同的裂隙。
正前方偏左的位置，混沌之淵懸浮在那裡。
祂的形態是一道被凝固住的扭曲空間裂隙。那道裂隙的開口處呈縱向的狹窄形狀，邊緣如同一道被凍結在最高處的瀑布，不斷向外擴張的波浪紋路在凝固中保留了下來，每一道波紋的弧度都帶著空間本身被扭曲過的痕跡。裂隙的內部翻湧著無數細小的渦旋結構，那些渦旋的體積極小，如同沙粒撒入水麵時生成的微型漩渦，可每一個渦旋的邊緣都帶著靈力被吸入時特有的微光閃爍。每當有混沌霧氣飄過那道裂隙附近，那些渦旋便會短暫地加速旋轉，將霧氣吸入其中、絞碎、粉碎成肉眼無法追蹤的細微顆粒，然後重新排出更加稀疏的灰氣。那些渦旋的數量無法計數，它們密密麻麻地覆蓋在裂隙的表麵，如同一層正在不斷旋轉的、由無數微小的虛空構成的鱗甲，每一枚鱗甲都在持續吞噬著周圍空間中飄過的靈力殘跡。
正前方偏右的位置，萬毒之母以一座腐爛山脈的姿態盤踞著。
祂的山體呈不規則的隆起形狀，表麵覆蓋著暗綠色的毒液河。那些毒液從山頂的孔隙中湧出，沿著山體的斜坡向下流淌，在流動的過程中不斷彙聚、分叉、再彙聚，如同無數條被放大了的綠色血管覆蓋在暗色的地表上。毒液的顏色在不同區域略有差異，山頂附近更加通透、呈現出類似於翡翠被融化的深綠，流到山腰時變成了墨綠，到了山腳則沉澱成一種近乎黑色的暗綠。山頂的孔隙中不斷有新的毒液補充出來，而山腳的毒液在到達最低處之後會滲入山體表麵的另一層孔隙中，被內部的某種循環係統重新加熱成蒸汽從山體更高處的裂縫中排出。那些蒸汽呈暗綠色，升騰到半空後不會立即擴散，而是凝聚成一片覆蓋在山脈上方的綠色霧罩，如同被傾倒出來的濃稠藥液在空氣中暫時保持著自身的輪廓。
正後方偏左的位置，虛空之噬正在無聲地運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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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是一張沒有固定輪廓的巨口。那張口的邊緣不斷地從圓形拉長成橢圓形、從橢圓形扭曲成不規則的鋸齒狀、再緩慢恢複成近似的圓形，每一次形狀的變化都伴隨著周圍混沌物質被吞入的過程。那些物質的流動方式如同水流被吸入了水底深處的暗洞中——物質從遠處緩緩漂移過來，在接近那張巨口的邊緣時忽然加速，然後消失在邊緣那層暗色的邊界之內。吞入的東西在祂內部被分解成了最基礎的能量形態，那些能量的色澤在巨口內部呈現出一種介於深灰與暗紅之間的過渡色，然後被重新排出。排出的方式與吸入不同，是從巨口邊緣的另一些位置上以更加彌散的、如同霧氣般的形式重新釋出。吸入與排出的速度大致相當，形成了一條在巨口周圍永不停歇的物質循環帶，如同一條被看不見的堤岸約束著的暗色河流在虛空中反複繞行同一道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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