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了。
林燁將眼睛死死貼在門板一道細微的裂縫上,屏住呼吸,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窗外,不再是記憶中的城市天際線。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綠。瘋狂、扭曲、吞噬一切的綠。
參天的巨木刺破了混凝土的蒼穹,原本的寫字樓被粗壯的藤蔓纏繞、勒緊,如同被巨蟒俘獲的獵物,玻璃幕牆碎裂剝落,露出裡麵黑洞洞的窗口。街道徹底消失了,被一層厚厚的、蠕動著的暗綠色苔蘚和糾纏的灌木叢覆蓋。曾經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如今一株株色彩妖豔、形狀詭異的花朵正肆無忌憚地綻放,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甜膩花香,混合著植物腐爛和某種未知的腥氣,令人作嘔。
死寂。
這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沒有汽車的喇叭,沒有人類的喧嘩,甚至連鳥鳴蟲嘶都聽不見。但這死寂之下,林燁卻能感覺到一種蠢蠢欲動的殺機。那層層疊疊的綠葉後麵,那扭曲纏繞的藤蔓陰影裡,仿佛有無數的眼睛在窺視,等待著獵物放鬆警惕的瞬間。
回憶如同潮水,帶著冰冷的刺痛感洶湧而來。
十天前,那隻是一個普通的周末清晨。陽光很好,林燁正賴在床上刷著手機,突然,新聞推送被各種“奇異植物瘋長”、“藤蔓襲擊行人”的驚悚標題刷屏。起初人們隻當是某種罕見的天文現象或局部生態事件,直到窗外傳來的不再是驚呼,而是淒厲的慘叫。
他衝到窗邊,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
街道的人行道上,原本作為綠化帶的常春藤活了過來,如同一條條綠色的毒蛇,閃電般竄出,將驚慌失措的行人拖進茂密的灌木叢,隻留下短暫的掙紮和戛然而止的哀嚎。地磚被粗壯的根係頂破,車輛的警報聲響成一片,隨即又被瘋狂生長的植物淹沒、撕碎。
秩序在幾分鐘內徹底崩塌。電力中斷,通訊信號變得斷斷續續,最後完全消失。哭喊聲、撞擊聲、以及某種令人牙酸的植物蠕動聲,構成了末世降臨的交響曲。
林燁僥幸,靠著反鎖房門,躲過了第一波最混亂的衝擊。但接下來的日子,他親眼見證著文明如何被綠色快速侵蝕、瓦解。他曾透過貓眼,看到鄰居被一條從消防通道突然鑽出的、長滿尖刺的藤蔓卷走;也曾目睹樓下小超市裡,為了一袋麵包,幸存者之間爆發的血腥爭鬥。
這個世界,瘋了。被植物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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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
一陣劇烈的腹鳴將林燁從可怕的回憶中拽回現實。胃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抽搐著發出抗議。喉嚨乾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帶著摩擦的痛感。
他緩緩退離門縫,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上,深深吸了口氣,試圖壓下心頭的恐慌。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衝出去,然後像那些人一樣,成為這些詭異植物的養料。
他必須清楚自己的處境。
借著從厚重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綠光,林燁開始第十一次清點他賴以生存的全部物資。
動作小心而緩慢,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沙發旁,放著一個登山包,那是他之前徒步旅行用的,如今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打開背包,將裡麵所剩無幾的東西一件件取出,擺在地上。
半瓶550毫升的礦泉水,瓶身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那是最後的甘霖。一包拆封了的壓縮餅乾,裡麵隻剩下孤零零的一塊,粗糙的表麵仿佛在嘲笑他的窘迫。還有幾塊獨立包裝的巧克力棒,以及一小袋牛肉乾,這是最後的高能量儲備。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一股絕望感從心底滋生出來,讓他感到一陣冰涼。
這些東西,就算再省著吃,又能支撐幾天?兩天?三天?
三天之後呢?
出去?外麵是比饑餓更恐怖的綠色地獄。那些安靜的植物,比任何野獸都可怕。它們無處不在,耐心十足,等待著獵物自己送上門。
困守?結局不過是換一種死法,在饑餓和乾渴的折磨中慢慢失去意識,最終無聲無息地腐爛在這間公寓裡。
他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結局,無論選擇哪條路,都指向死亡。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壓垮。他閉上眼睛,用力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驅散那份令人窒息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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