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春天的晨霧像一匹半透明的素絹，慢悠悠地籠著洞庭湖的水麵，直到日頭爬過東邊的矮山，才舍得褪下幾分薄紗。
沈知言的烏篷船穿過薄霧，船舷劃破水麵時，漾開的漣漪將晨光碎成無數跳動的金箔，順著水波一路蔓延到新區碼頭。
碼頭的青石板路還沾著露水，踩上去濕滑微涼。水產站的老李早已帶著兩個年輕夥計候在岸邊，三人身上都穿著藍色勞動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黝黑結實的胳膊。
“沈牙子，到你了！”老李笑著搓手，目光落在船艙裡，眼裡滿是讚歎，“好家夥，這一船魚可真不少，瞧著條條都鮮活！”
沈知言點點頭，將船穩穩泊在岸邊，熟練地搭好跳板。船艙裡鋪著一層濕稻草，鮮魚在稻草上密密匝匝地蹦跳，銀鱗閃爍，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船幫，一股清新的魚腥味混雜著湖水的濕氣撲麵而來。
“淩晨出的船，下了一大早的網，運氣不錯，沒少收。”他說著彎腰，和老李幾人合力將船艙裡的竹筐抬出來——這竹筐是特製的，比尋常漁筐大上一圈，底部墊著油紙，防止漏水。
第一筐魚抬到磅秤上時，秤砣順著橫杆滑了大半截，才堪堪穩住。“五十六斤三兩！”老李眯著眼看清刻度，大聲報數，旁邊的年輕夥計趕緊掏出小本子記下。
一筐、兩筐、三筐……足足抬了七筐魚，最後一筐過完秤，老李扒著本子算了半天，才笑著拍大腿：“總共三百八十六斤！按市價一斤一毛二，正好是四十六塊三毛錢二分。”
他從水產站的木櫃子裡取出一個鐵盒子，裡麵裝著整齊的紙幣和鋼鏰，數出四張十元、三張一元、三張一毛，還有兩枚一分的鋼鏰，反複數了三遍，才雙手遞過來：
“你點的，錯不了。”沈知言接過錢，指尖觸到帶著體溫的紙幣，心裡踏實得很。
他將錢仔細分好，四十塊整票塞進內兜的暗袋裡，剩下的零錢疊好揣在褲兜，以備不時之需——這年頭一分錢都能派上用場，可不能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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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漸漸熱鬨起來，挑著擔子的漁民、推著獨輪車的貨郎、背著工具上工的工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忙碌的鮮活。
“沈牙子，你這每天的收成也太頂了！”隔壁船的王二柱剛卸完貨，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裡還拎著個裝著茶葉的小紙包，“張記茶館新到的雨前茶，味兒正得很，歇會兒跟咱喝碗去？”
沈知言笑著擺手，指了指湖心的方向：“不了，今兒天氣好，今兒還想多打點魚，馬上得出發了。”
王二柱了然地點點頭，解放後，沒了打砸搶，稅收又低，漁民掙錢容易，也多了起來，現在的生活日子漸漸好起來，手裡有了錢，不少人的日子悠閒鬆快了起來，他也不例外，但漁村裡還是有不少一心拚命掙錢的人，
王二柱子被拒絕了也不生氣，咧嘴一笑：“那你可得多掙點，下次咱湊一起喝酒！”沈知言應著，目送他跟著幾個鄰居說說笑笑地往茶館去了。
碼頭上還有幾個相熟的漁民，見沈知言收成好，都過來寒暄。“沈牙子，你這漁網是啥門道？咋每次都能捕這麼多？”陳大爺叼著旱煙袋，眯著眼打量他的船，“回頭也跟咱說道說道。”
沈知言笑著打哈哈：“哪有啥門道，不過是夜裡守得久些，運氣好罷了。”
應付完眾人的寒暄，沈知言解下船纜，手裡的竹篙輕輕一點岸邊的青石板，烏篷船便像一片柳葉般滑入水中，船行得不快，槳葉劃破水麵的聲音輕柔綿長，像是在哼著一首無聲的歌謠。
春日的風帶著水汽，拂在臉上暖融融的，還夾雜著新生蘆葦的淡香，那香味清冽又乾淨，吸一口都覺得肺腑通透。
沈知言抬頭望去，遠處的蘆葦蕩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障，從湖邊一直延伸到湖心深處，密密麻麻的蘆葦稈挺拔修長，頂端的蘆花穗子帶著淡淡的白，在風裡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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