蔞溪鎮的清晨,霧氣未散,稻穀的清香夾雜著露水的涼意,彌漫在空氣中。林亮推著那輛舊自行車,車筐裡放著一摞練習冊,還有一本翻得起毛邊的《經濟學常識》。路過街口的老槐樹時,他停下腳步,看見幾個工人正圍坐在石凳上,談論昨晚剛發的工錢。有人咧著嘴笑,說家裡終於能添置一台收音機;有人掰著手指算賬,琢磨著要給孩子買新鞋。笑聲陣陣,像晨霧裡散開的熱氣。
廠子這次賺到的錢,的確改變了許多人的生活。可林亮的心情,卻沒有絲毫輕鬆。與周老三的分歧,像一根木刺,紮在心口。他清楚記得,前世就是因為貪圖眼前利益,竹編廠急功近利,質量滑坡,最終在競爭中敗下陣來。如今他重活一世,不願再重蹈覆轍。
這天傍晚,他特意把周老三請到家裡。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光影搖晃,母親識趣地收拾碗筷,留下一壺茶,輕輕關上門。林亮端起茶盞,心裡已經醞釀許久,終於鄭重開口:
“三叔,這些日子多虧您帶我,可廠子未來的路,我想得越來越清楚。您要的是快,要的是眼前的大錢,而我想要的,是十年、二十年的長遠。既然理念不同,不如分開,各自打拚。”
周老三怔了片刻,隨即“哼”了一聲,笑裡帶著幾分譏諷:“你娃兒口氣不小啊。廠子是我一磚一瓦撐起來的,你才乾幾年,就想單飛?”
林亮沒有退縮,直視著他:“我不是嫌棄廠子,也不是嫌棄您。我隻是想走一條不同的路。如果我錯了,我自己認;如果對了,也算給蔞溪鎮開條新道。”
煤油燈火苗跳動,周老三的神情在明暗間搖擺。半晌,他長歎一口氣,撥弄著手裡的煙杆:“好,既然你有誌氣,我也攔不住。兩萬淨利裡,你拿走一萬,當是你的分成。以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林亮鄭重其事地點頭:“謝謝三叔。”
這一夜,他幾乎沒合眼。重生後的第一次重大抉擇,終於邁出去了。他知道,這一分手,意味著未來充滿艱辛,也意味著他真正獨立了。
幾天後,縣裡公布了開發區的第一批招商計劃。消息傳到蔞溪鎮時,不少人嗤笑:“那片荒草地,鳥不拉屎,誰會去砸錢?”但林亮心裡卻一陣震顫——這正是前世錯過的黃金機會。
他咬牙拿出那一萬塊,東奔西走。去親戚家借錢時,有人冷言冷語:“小娃娃懂個啥?做生意哪是你這種年紀的事!”父親則沉默許久,最後從櫃子裡掏出一個舊布袋,裡麵是攢了多年的血汗錢,遞到他手裡:“亮子,你要是真想走,就別怕。爹不懂生意,但懂你。”
幾番周折,他終於湊齊了保證金。當天把合同書簽下時,那張薄薄的紙卻像有千斤重。林亮雙手捧著,心口一陣發燙——這意味著,他終於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廠地。
廠地並不大,隻是一片荒草地,雜草齊腰高,旁邊還有條溝渠,蛙聲此起彼伏。鎮上的人看見了,搖頭感歎:“這小子瘋了,拿血汗錢買荒地!”可林亮站在荒地中央,望著遠方,心裡卻熱血翻湧。他仿佛看見未來的廠房拔地而起,機器轟鳴,貨櫃車一輛輛駛向世界。
與此同時,他沒有忘記另一條路——校園。
在課堂上,他依舊坐在最後一排,書桌抽屜裡塞滿了竹編草圖和賬本。王老師看在眼裡,忍不住搖頭歎氣:“林亮啊,你到底是要讀書,還是要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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