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是無數和他一樣穿著灰褐色短衣的宦官。
他們如同灰色的潮水,無聲地流動在寬闊的宮道和狹窄的甬道之間
。每個人都低著頭,腳步細碎而急促,視線死死鎖在自己腳前尺許的地麵,像一群被設定好程序的幽靈。
沒有人交談,隻有密集得如同雨點般的腳步聲彙聚成一種低沉而持續的轟鳴,在空曠宏大的宮牆間回蕩,敲打著耳膜,也敲打著心臟。
那是一種比死寂更令人絕望的喧囂——無數生命被剝奪了聲音,隻剩下軀殼行走的噪音。
趙高被推搡著,踉蹌地彙入這灰色的洪流。每一次邁步,每一次身體重心的轉移,都牽扯著下體那道新鮮、敏感、如同烙印般的傷口。
尖銳的刺痛提醒著他身份的巨變和現實的殘酷。汗水沿著鬢角滑落,滲進粗糙的衣領,帶來一陣陣刺癢。
他不再是那個在狹小格子間裡對著閃爍的屏幕敲打代碼、被KPI和Deadline追趕得焦頭爛額的社畜趙芸。他是趙高。
一個剛剛被剝奪了男性根本、名字被釘在曆史恥辱柱上的閹人。
大秦帝國的龐大陰影,此刻無比真實地、帶著鐵鏽和血腥的氣息,將他徹底吞噬。
“新來的?”一個尖細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不耐煩。
趙高猛地一激靈,迅速停下腳步,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喉嚨乾澀發緊,隻能發出一個含糊的、帶著顫音的:“是。”
聲音的主人是個穿著略好一些的深青色內侍袍的小頭目,約莫三十多歲,麵皮白淨,眼神卻透著精明和刻薄。
他上下打量了趙高幾眼,目光在他蒼白冒汗、毫無血色的臉上和因為疼痛而微微發顫、站立不穩的雙腿上停留片刻,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鄙夷。
“哼,看你這蔫頭耷腦的慫樣兒,路都走不穩。”小頭目嗤笑一聲,用下巴指了指一條更為狹窄陰暗、幾乎被高聳宮牆陰影完全覆蓋的甬道,
“跟上!去永巷那邊的庫房,把昨日罰沒堆在那兒的竹簡搬到西邊的舊檔庫去!
手腳給老子麻利點!要是誤了事,耽誤了上麵查點,仔細你的皮!”
“喏。”趙高艱難地應了一聲,聲音乾啞。
他不敢多問一個字,默默地、一步一挪地跟在那深青色的身影後麵,轉向那條如同巨獸腸道般幽深的甬道。
甬道兩側是高聳入雲的宮牆,將天空切割成一條狹長的、令人壓抑的藍色縫隙。
陽光在這裡成了奢侈品,隻有牆頭反射的微光吝嗇地灑下一點,下麵則是濃得化不開的、帶著潮濕黴味的陰影。
空氣更加沉悶,混雜著陳舊的木頭、黴變的織物、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地窖的腐朽氣味。
沉重的木門被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永巷深處,一個堆放雜物的偏殿內,光線昏暗得如同黃昏。幾縷微弱的陽光從高處的氣窗投射下來,形成幾道光柱,照亮了空氣中瘋狂飛舞的、如同金色精靈般的塵埃。
地上散亂地堆放著小山般的竹簡,有些捆紮的皮繩斷裂了,竹片散落一地,像被肢解的骨骸。空氣裡彌漫著竹木特有的乾燥氣味和陳年灰塵的味道。
小頭目嫌惡地揮了揮手,驅趕著眼前的灰塵:
“就這些!趕緊搬!搬到西邊舊檔庫第三間!天黑前搬不完,晚飯就別想了!”
說完,似乎一刻也不願在這汙穢雜亂的地方多待,轉身便走了出去,留下趙高一人。
巨大的疲憊和傷痛幾乎要將趙高壓垮。他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竹簡,感到一陣絕望。但他知道,在這裡,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傷口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的抽痛,慢慢走到一捆半人高的竹簡前。
沉甸甸的,像一塊巨石。
他彎下腰,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眼前發黑,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手指觸碰到冰冷的竹片邊緣,粗糙得有些紮手。
他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將那捆沉重的竹簡抱了起來。
傷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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