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這番話，將自己定位成了一個純粹的、卑微的、沒有任何指揮權的“書記官”兼“勞軍使者”。
他放棄了所有實質性的監督權，隻保留了“傳遞文書”、“記錄”（這本來就是中車府令的職責）和“犒勞宣恩”（這是個虛名，但安全）的權力。
核心訴求隻有一個：
隻做監軍（名義上），不行監軍（實質上）之權！
密室中再次陷入沉默。
李斯和蒙驁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一絲失望和無奈。
趙高這招“金蟬脫殼”加“自請降格”，玩得極其漂亮。
他把自己踩到了塵埃裡，把姿態放到了最低，把風險降到了最小，同時牢牢抓住了“侍奉特使”、“傳遞聖諭”、“宣示聖恩”這幾個名義上屬於中車府令職責、實際上卻將他與皇權緊緊捆綁的點。
秦王政若強行把他按在擁有實權的監軍位置上，反而顯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真的貽誤軍機。
秦王政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著，目光在趙高紅腫的額頭和卑微的姿態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李斯、蒙驁等人。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確保軍令暢通、糧秣無虞、並能代表他意誌的人在前線，但這個人必須可靠，不能掣肘大將，更不能添亂。
趙高主動放棄實權，隻求一個“記錄”和“宣恩”的虛名，似乎……是目前最穩妥的選擇。
畢竟，他的忠誠（至少表麵上的）是毋庸置疑的，而他那套處理文書、傳達旨意的本事，也的確能派上用場。
“罷了。”秦王政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決斷，“趙高。”
“臣在！”趙高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你之所請，寡人準了。便以中車府令之職，隨軍出征，
為特使副貳，專司傳遞寡人諭旨文書，記錄軍情戰報，核查糧秣輜重數目，並代寡人犒賞三軍，宣示恩威！
軍務決策，自有王翦、蒙驁等將軍定奪，你，不得妄加乾涉！”
“臣！領旨！謝大王天恩！
大王萬年！
大王萬年！
大王萬年！
”趙高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再次重重叩首，額頭上的血沾染了地磚。
這一次，是真正的如釋重負！
李斯心中暗歎一聲，知道此計已敗。
蒙驁眼中則閃過一絲淩厲的寒芒，盯著趙高的背影，心中冷哼：
“好一個滑不溜手的閹豎！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老夫倒要看看，你能躲到幾時！”
秦王政不再看趙高，目光轉向地圖上的邯鄲，殺伐之氣再次升騰：
“諸將聽令！滅趙之役，就此……”
趙高緩緩站起身，垂手肅立，額上的血跡尚未乾涸，襯得他那張俊美的臉更加妖異。
他低垂的眼簾下，墨黑的眸子深處，冰寒的火焰在燃燒：
李斯，蒙驁……今日之‘恩’，趙高……記下了！
監軍？
哼，隻要活著到了前線，隻要靠近了權力……有的是機會！
他悄悄握緊了袖中那枚剛剛因磕頭過猛而掉落的、染血的玉扣。
秦王政十七年的冬天，格外酷寒。
鹹陽宮闕的飛簷上掛滿了尖銳的冰淩，如同帝國權柄上凍結的鋒芒。
章台宮廣場的血跡早已被寒霜覆蓋，贏傒流放蜀郡的消息如同一塊投入冰湖的石子，漣漪擴散後，湖麵複歸沉寂，但冰層之下，暗流洶湧更甚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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