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的手,已經死死攥住了禦座的扶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黑玉冰冷的觸感也無法熄滅他胸中翻騰的怒火。六十萬?王翦!
寡人予你滅趙、破燕之兵,何曾如此靡費?
你這是在質疑寡人的國力,還是在……要挾寡人?!
一股被冒犯、被輕視的屈辱感,混合著對龐大數字本能的恐懼,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他強壓著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咆哮,目光如利刃般釘在王翦臉上,聲音從齒縫裡擠出,帶著金屬摩擦的刺耳感:
“六十萬?老將軍!寡人掃滅三晉,蕩平北燕,所費甲兵幾何?
楚國,當真值得寡人傾儘家底?
莫非老將軍年事已高,雄心不再,竟被項燕之名所懾?”
這誅心之問,字字如刀!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翦身上,有同情,有擔憂,也有幾分幸災樂禍的窺探。
王翦蒼老的麵容紋絲未動,仿佛那利刃般的話語隻是拂過山岩的微風。
他再次躬身,姿態謙卑,語氣卻依舊平穩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力量:
“大王明鑒。老臣非是畏敵,更非惜身。昔者滅趙,趙有昏君郭開,自毀長城;
滅魏,魏都大梁,地勢低窪,可引水攻之。
此皆有其隙可乘。然楚國則不然。”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秦王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睛,
“楚地遼闊,無險可恃則處處皆險;楚人悍勇,項燕善撫士卒,深得民心。
我軍深入其境,千裡轉戰,若無絕對優勢之兵力,一旦陷入僵持,糧道漫長,極易為敵所乘,截斷後路。
屆時,非但滅楚不成,恐……恐有傾覆之危!
六十萬大軍,非為攻城拔寨之數,實為震懾楚地、控扼要衝、護衛糧秣、以堂堂之陣碾壓其反抗意誌之根本!
少一卒,則多一分險;缺一糧,則增一分敗機。此乃老臣肺腑之言,望大王……慎思!”
他話語中的沉重與決絕,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令人心悸的漩渦。
那“傾覆之危”四字,更是讓所有人心頭猛地一沉。
然而,秦王政眼中的火焰並未因這理性的剖析而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需要的是速勝!是摧枯拉朽!是將大秦的黑龍旗插遍楚地的每一個角落!
而不是這老成持重、近乎保守的“步步為營”!他需要的是證明,證明他秦王政的意誌足以碾碎一切障礙!
證明他不需要倚重這些暮氣沉沉的老將,也能開創新的輝煌!
他的目光,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銳利,猛地從王翦身上移開,掃向武將隊列中一個年輕而英挺的身影。
趙高此刻清楚知道如果勸秦王是沒有用的,畢竟六十萬那可不是鬨著玩的。
蒙驁,重回朝堂的蒙毅等將,往昔的白起尚且沒有直接統領六十萬,這完全可以自立門戶。
勸秦王是沒用的,隻能打了敗仗才行。
“李信!”
被點到名字的青年將領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他不過二十七八歲年紀,劍眉星目,臉龐輪廓分明,眼神中燃燒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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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近年來嶄露頭角的將星,伐燕之戰中曾率輕騎千裡奔襲,立下奇功,深得秦王賞識。
“寡人聞你曾言,破楚,二十萬眾足矣?”
秦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激勵和期許,如同投向乾柴的火星。
李信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王翦老將軍的六十萬之論,在他聽來簡直是暮氣沉沉、畏首畏尾!
這潑天的富貴,這足以彪炳史冊的滅國奇功,眼看就要落在自己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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