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的氣氛在秦王的引領下走向高潮。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歌舞稍歇。
就在眾人以為將進入更隨意的宴飲階段時,王翦卻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爵。
他整了整衣冠,離席起身,步履沉穩地行至禦階之下,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對著秦王,深深一揖,直至地麵。
整個大殿的喧囂,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扼住,瞬間安靜下來。
樂師停止了演奏,舞女悄然退至兩旁,所有交談聲、笑聲戛然而止。
隻剩下宮燈燃燒的劈啪聲和眾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一種莫名的、混合著期待與疑慮的預感,籠罩了所有人。
秦王政臉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斂,身體稍稍前傾:
“老將軍這是何意?快快請起!”
王翦並未起身,他的聲音蒼老卻清晰無比,回蕩在驟然寂靜的大殿中:
“大王。老臣蒙大王不棄,委以滅楚重任,托付舉國之兵。幸賴大王洪福,將士效死,終不辱命。如今楚地已平,項燕授首,大患已除。
老臣……老臣年邁體衰,精力已大不如前。
此番征戰,更是倍感力不從心,時常恐負大王重托。”
他微微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向秦王那變得深邃難測的眼神:
“如今四海漸靖,大秦銳士方銳,猛將如雲。
老臣一介朽木,實不宜再忝居高位,空耗國帑。故,老臣懇請大王,恩準老臣……
歸還兵符印綬,卸甲歸田,退歸頻陽封邑,頤養天年。
將此有用之軀,讓於後來之俊傑,使我大秦江山,永固萬年!”
“轟——!”
這番話,如同在滾沸的油鍋中潑入一瓢冰水,瞬間引爆了整個朝堂!
雖然不少人早已隱約猜到王翦可能會在功成後有所表示,但誰也沒想到,他竟會在如此隆重、如此高光的慶功宴上,
如此直接、如此徹底地提出……
退休!徹底交出兵權,回歸封地!
震驚!錯愕!難以置信!
“武成侯!何出此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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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將軍正值壯年……呃,老當益壯!豈可言退?”
“大秦正值用人之際,北方燕代、東方齊地未平,豈能無老將軍坐鎮?”
“是啊!老將軍乃國之柱石,萬不可輕言離去!”
挽留之聲頓時此起彼伏,有真心實意的,有隨聲附和的,也有暗中觀察秦王臉色的。
李斯眉頭緊鎖,眼神閃爍,飛快地權衡著此舉帶來的朝局變化。蒙毅等將領麵露敬意與不舍。
而一些與王翦並無深交、甚至心存忌憚的官員,則難掩眼中的驚訝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秦王政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
他盯著伏地不起的王翦,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副蒼老的軀殼,看清其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窒息。
良久,秦王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老將軍快快請起。此言,寡人不準。”
他站起身,走下禦階,親自將王翦攙扶起來,目光相對,語氣變得格外誠懇,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晚輩對長輩的挽留之情:
“老將軍之功,曠古爍今。寡人得老將軍,如周文王之得太公,齊桓公之得管仲!
如今天下未定,燕代跳梁,齊地未附,寡人正需老將軍這般定海神針,坐鎮中樞,運籌帷幄,豈可因些許疲累便言退隱?
莫非……是老將軍嫌寡人封賞不夠豐厚?或是宮中有人怠慢了老將軍?”
這話已是極重的挽留,甚至帶著一絲試探。
王翦感受到秦王攙扶他手臂的力量,聽著那“推心置腹”的話語,心中卻是明鏡一般。
他臉上露出惶恐之色,連忙再次躬身:“大王折煞老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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