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大步走到營地中央的巨石前，那石頭上刻著一幅簡陋的天下輿圖，關中、關東、嶺南的地界用朱砂勾勒，此刻卻被他的手指重重按在洛邑的位置：
“胡亥殺兄奪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順；任囂據守嶺南，早有割據之心；扶蘇帶著長城軍南下，說是勤王，可他心裡打的什麼算盤，誰不清楚？”
“這三股勢力，就像三隻餓狼，搶著啃暴秦這具腐朽的屍體！”
項羽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周圍的樹葉簌簌作響，“他們打得越凶，秦人的血就流得越多，等到關中兵力空虛，等到關東諸侯四起，就是我們從這山穀裡出去的時候！”
他猛地將霸王戟插在輿圖中央，戟尖穿透朱砂繪製的鹹陽城，深深紮進石頭裡：
“到那時，我要帶著你們，渡過淮河，拿下彭城，重建大楚的宗廟！我要讓章邯、王離那些秦將，嘗嘗被霸王戟挑斷喉嚨的滋味！
我要讓天下人知道，楚人的血，從來都沒有冷過！”
“重建大楚！重建大楚！”江東子弟們再也按捺不住，紛紛舉起手中的劍盾，將頭盔扔在地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呐喊。
有個滿臉稚氣的少年兵，激動得渾身發抖，手中的青銅劍差點掉在地上，旁邊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卻也閃著滾燙的光。
山風越來越大，將篝火吹得東倒西歪，項羽的身影在岩壁上忽明忽暗，像是一尊從遠古神話裡走出來的戰神。
他望著北方的夜空，突然想起少年時叔父項梁對他說的話：“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那時他還不懂這句話的重量，可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血液裡那些屬於項氏先祖的勇武與驕傲，正順著霸王戟的紋路，一點點蘇醒。
斥候還跪在地上，看著眼前這沸騰的場景，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這片山穀裡的沉默，將會化作席卷天下的風暴，
而他們的少主，將會騎著烏騅馬，扛著霸王戟，踏碎鹹陽的宮闕，讓大楚的旗幟，重新飄揚在函穀關的上空。
夏末的蟬鳴像被泡在滾油裡，尖厲地紮過陽泉宮的朱紅宮牆，穿過甲士們冰冷的甲縫，最終跌落在嬴政臥榻前的金磚上，碎成一片聒噪的餘響。
榻上的始皇帝斜倚著，身下鋪著三層蜀錦軟墊，卻依舊抵不住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寒意。
他那件繡著日月星辰的玄色袞袍，領口已經磨出了細微的毛邊，腰間的玉帶鬆垮地掛著，襯得他胸腔凹陷，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嬴政的手指枯瘦如老竹，指甲縫裡還嵌著些許暗黃色的藥渣——那是趙高每日“進獻”的湯藥，說是補身，卻隻讓他的力氣一天天消散。
此刻，他聽見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帶著刻意的輕緩，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怕被什麼驚擾。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眼白上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像一張殘破的網，網住了那雙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眸子。
胡亥的身影先探了進來，明黃色的龍袍穿在他身上，像偷來的皮囊，撐不起半分帝王的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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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踮著腳尖，鞋底蹭過金磚，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受驚的老鼠在逃竄。
目光掃過殿內時，他的視線在那尊落了薄灰的青銅博山爐上頓了頓
——那是嬴政當年滅楚時所得，爐身上的雲紋曾經被炭火烤得溫熱，如今卻冷得像一塊頑石。
“不容易呀，郎中令……哦不，現在是趙丞相了。”
胡亥的聲音刻意拔高，卻抖得像被風吹的樹葉，他下意識地摳著腰間的玉帶鉤，
那枚雕刻著螭龍紋的玉帶鉤，是嬴政早年賜給他的，如今被他摳得邊緣發亮，“與李斯分為左右丞相，權傾朝野，感覺如何？”
趙高立刻矮下身，脊背彎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腰間的白玉佩撞擊著朝服，發出“叮鈴”的脆響，像是在為他的恭順伴奏。
“陛下折煞老臣了。”他的聲音裡裹著蜜，甜得發膩，“老臣與李丞相，不過是秉承上意，勉力維持國事，以待陛下……”
說到這裡，他猛地轉頭看向嬴政，眼神瞬間變得恭順，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擔憂，“以待先皇安康，主持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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