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令下達的那日,鹹陽宮的青銅鼎中香煙嫋嫋,纏繞著梁柱間懸垂的玄色繒帛。
內侍捧著燙金竹簡的雙手微微發顫,當“平楚大將軍”五個朱砂字從扶蘇口中落地時,
王離猛地抬頭,指節因攥緊腰間佩劍而泛白,甲胄上的鎏金獸紋在殿內燭火下折射出冷光。
他跪地領旨時,膝蓋撞擊金磚的聲響格外清脆,壓抑了半月的濁氣從胸腔湧出,化作一句沉雷般的“末將必蕩平楚地”
——誰也沒注意到,他起身時靴底碾過的地麵,還殘留著前日與李斯爭執“種田封爵”時濺落的墨痕。
趙高站在扶蘇身側,袖袍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圭的棱角。
當聽到“以政績軍功定升遷”的詔文時,他眼角的細紋微微牽動,目光掠過階下屏息的官吏,最終落在劉邦派來的信使身上
——那信使正偷偷將一塊碎銀塞給殿外的侍衛,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趙高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轉身時袖袍掃過案幾,將一杯微涼的蜜水晃出幾滴,落在寫著“淮陰侯”的竹簡一角,暈開了墨色。
楚地山中的雨剛停,崖邊的茅草還掛著水珠。
項羽捏著探馬送來的絹帛,指腹幾乎要將那“王離”二字摳破,忽然抬手掰斷了身前的梨木案角,木屑飛濺在範增的素色袍角上。
“王翦那老賊當年掘了我項家祖墳,如今他孫子送上門來,正好用他的頭顱祭奠先祖!”
他聲如洪鐘,震得帳外的親兵下意識握緊了長戟,而帳內的鐵釜中,熬著的獸骨湯正咕嘟冒泡,熱氣模糊了懸掛在帳壁上的犀兕甲。
範增沒有接話,枯瘦的手指捏著三枚龜甲反複摩挲,龜甲上的裂紋在燭火下像極了楚地的山川脈絡。
“少將軍可知,王離麾下的長城軍團,曾一夜踏平匈奴七座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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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抬頭,花白的胡須因呼吸急促而顫抖,“那支部隊的甲士,靴底都嵌著鐵板,能在雪地裡奔襲五十裡不歇腳。”
說話間,他伸手將案上的地圖拉到近前,朱砂筆在雲夢澤的位置重重畫了個圈,圈旁的批注被燭油滴濕,暈成一片暗紅。
淮陰侯府的院落裡,酒壇倒了一地,泥封的氣息混著狗肉的香氣飄出半條街。
劉邦光著腳踩在蒲席上,一隻手扯著樊噲的衣袖,另一隻手舉著陶碗往嘴裡灌酒,酒液順著下巴流進敞開的衣襟,打濕了胸前“淮陰侯”的錦緞印紋。
“當年在泗水亭,我就說過跟著我劉邦有肉吃!”
他拍著大腿大笑,腰間的玉帶鬆了半截,露出裡麵打了補丁的麻布內衣,“蕭何,你說是不是?”
蕭何端著酒碗的手頓了頓,目光越過劉邦的肩頭,落在院門外的老槐樹上。
樹影裡,曹參正按著腰間的劍,警惕地盯著每一個進出的賓客
——方才有人提起“長城軍團”時,曹參的指節就一直泛白。
蕭何輕輕咳嗽一聲,將酒碗湊到唇邊,卻沒喝,
隻是用眼角餘光看著劉邦因醉酒而漲紅的臉,心裡忽然想起前日接到的密信,信上隻有八個字:
“秦軍方動,楚地將亂”。
陽泉宮的苔蘚爬滿了青磚,嬴政站在枯樹下的身影,像一截被歲月風乾的老木。
郎中令跪在三步之外,聲音壓得極低,每說一個字都要偷瞄一眼地上的落葉:
“王離將軍已過函穀關,劉邦在淮陰大宴三日,項燕之子項羽……在楚地征集糧草。”
他的話剛落,嬴政忽然伸出枯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樹皮上的新芽
——那芽尖裹著一層褐色的種皮,像個蜷縮的嬰兒,在微涼的風裡輕輕顫動。
“枯木……也想逢春?”
嬴政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樹說話,又像是在自語。
郎中令嚇得猛地低頭,額頭抵在磚縫裡的青苔上,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
陽光穿過枯枝的縫隙,在嬴政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睫毛顫了顫,
將眼底的渾濁遮了片刻,再睜開時,那裡麵竟映著遠處鹹陽宮的飛簷,像一團燒不儘的灰燼。
忽然,一陣風卷著落葉飄過,嬴政的袖袍被吹得鼓起,露出裡麵手腕上的一道舊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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