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的隊伍抵近番禺,目光掠過城頭按刀而立的守軍——甲胄泛著冷光,兵士腰背挺直如鬆,便知不是易與之輩。
視線最終落向城中央那座逾製府邸,眸底掠過一絲審視的冷意,指節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佩。
“趙佗倒真是會享受。”他嘴角勾著冰碴似的弧度,聲音壓得極低,尾音裹著若有若無的譏誚,聽不出半分喜怒。
十裡外,趙佗已率文武等候。秦製官服穿在他身上,熨帖得不見半分褶皺,袍角掃過塵土也渾然不顧。
見趙高車駕停下,他快步上前,膝蓋微沉時袍擺順勢鋪開,躬身的角度精準得挑不出錯處,聲音洪亮卻收著鋒芒:
“南海尉趙佗,恭迎丞相!一路勞頓,臣已備下薄茶。”
態度恭謹得無可挑剔,連抬頭時的目光,都隻敢落在趙高的靴尖。
趙高緩緩下車,受了他這一禮,指尖虛虛一抬,語氣淡得像水:
“趙將軍鎮守南疆,抵禦百越,才是真辛苦。”
寒暄間入城,直抵那座華麗府邸。
正廳內,兩人分賓主落座,案幾上的珍寶古玩無人顧及——
趙佗指尖若有若無地蹭著案沿,目光始終黏在趙高袖口的暗紋上;
趙高則漫不經心地轉著茶盞,眼角餘光卻將廳內屬官的神色儘收眼底。
敘禮一畢,趙高驟然收了散漫。
他起身時衣袂輕響,從侍從捧著的錦盒中取出秦王劍,指尖掀開錦緞的動作慢而沉,仿佛托著的不是劍,是大秦的半壁權柄。
劍身古樸,寒光斂在鞘內,卻逼得廳內空氣瞬間凝固。
南海郡的官員們齊齊屏住呼吸,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
趙佗瞥見那柄劍的刹那,瞳孔猛地一縮,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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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是彈身離席,撩衣袍的動作快得帶起風聲,雙膝砸在地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伏地高呼的聲音裡,藏著一絲刻意壓製的顫音:“臣趙佗,恭聆聖諭!”
趙高手持劍柄,目光掃過跪伏的眾人,聲音像淬了金石,字字清晰:
“始皇帝令:南海尉趙佗,駐守南疆多年,拓土安民,勞苦功高。
特賜封南寧侯,世襲罔替;允教化百越,導以王化;賜金萬戶,南越沃土萬畝為封地。”
封賞厚重得讓屬官們呼吸一滯,有人忍不住抬眼,臉上藏不住驚喜。
可趙高的話鋒陡然一轉,音量微微拔高,“另——擢升趙佗為太師,秩萬石,教導皇子,即刻啟程回鹹陽赴任!”
“即刻啟程”四個字,像驚雷炸在廳中。
明升暗降,調虎離山——趙佗經營南越十數年的根基,要被這一句話連根拔起。
他跪在地上的身子,倏地繃緊了。
肩頭肌肉肉眼可見地顫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攥成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但這僵硬隻持續了一瞬,便被他強行壓下。
短暫的窒息般的沉默後,趙佗緩緩抬頭。眼眶已泛紅,睫毛上凝著細碎的水光,像是激動得難以自持。
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磕在青磚上發出輕響,聲音沙啞卻字字懇切:
“臣……趙佗,叩謝陛下天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接了旨,表麵上感激涕零,無半分抗拒。
趙高臉上綻開溫和的笑,上前一步,親手將他扶起。
指尖觸到趙佗臂膀時,不著痕跡地用了三分力,像是試探,又像是施壓:
“南寧侯請起。日後同在朝中,還需侯爺多多輔佐監國,共護大秦江山才是。”
趙佗臉上的笑堆得滿,卻沒滲進眼底
——手虛引著趙高往內廳走時,指節不自覺地繃了繃,每一步都算著距離,既顯親近又留著分寸。
“丞相快上座!”
他把趙高讓到主位,自己側身落座時,袍角都特意理得平順。
執壺斟酒的手穩得很,酒線細而勻,剛好漫過杯沿三分,放下酒壺時,壺底輕磕案幾,聲音壓得極低:“說起來,下官打心底佩服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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