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重申西行的意義,想用佛法來開解徒弟們也開解自己。但話語到了嘴邊,卻被喉嚨裡那股苦澀的鐵鏽味堵了回去。他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仿佛要將五臟六腑的鬱結之氣都歎出來。他抬起頭,茫然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迷茫與動搖。這接連不斷、遠超常規、甚至可以說是匪夷所思的磨難,真的隻是取經路上應有的考驗嗎?還是說,這確實是佛祖,或者哪位高高在上的存在,對他……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對悟空那次驚天動地的反抗所降下的、綿延不絕的懲罰?他那顆在五行山下初遇悟空時曾充滿希望、在悟空一次次護衛下逐漸凝聚的道心,早在一次次誤解和緊箍咒的撕裂中布滿裂紋,如今,在這些看似荒誕不經、卻帶來切膚之痛和精神羞辱的折磨下,更是徹底搖搖欲墜,瀕臨徹底崩碎的邊緣。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承載得起這取經的重任,還是根本就是一個被命運拋棄、供神佛戲耍的笑話。
就在師徒三人的精神防線幾乎要被這三隻鵝徹底摧垮,即將陷入徹底崩潰或四散逃亡的境地時,命運似乎終於展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或許是更加殘酷的“憐憫”。前方,蜿蜒的官道儘頭,一座巍峨城池的輪廓在薄暮中隱隱顯現。青灰色的城牆高聳,城樓上旗幟迎風招展,雖然距離尚遠,但目力最好的沙僧已經勉強辨認出旗幟上繡著的大字——車遲國!
這三個字,此刻在唐僧師徒眼中,不啻於黑夜中的燈塔,沙漠中的甘泉!那是文明的象征,是秩序的所在,是可能獲得庇護、擺脫這無止境夢魘的希望之地!
“城!是城池!師父,二師兄,我們到車遲國了!”沙僧的聲音帶著難得的激動,指向遠方。
八戒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得拍打身上的塵土,眯著小眼睛使勁望去,頓時喜形於色:“哎呀呀!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讓俺們看到人煙了!快快快,進城去!找個客棧好好睡一覺,吃頓飽飯,看那些扁毛畜生還敢不敢追進來!”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熱騰騰的素齋和柔軟的床鋪。
就連心如死灰的唐僧,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亮。他掙紮著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更加破爛的僧袍,雙手合十,低誦了一聲佛號。或許,這車遲國,就是他們轉運的契機。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疲憊。三人也顧不得身後那由遠及近、如同索命魔音般的“嘎嘎”叫聲,互相攙扶著,用儘最後的力氣,奮力向著那象征著希望的城門跑去。他們心中隻有一個樸素的念頭:這堂堂一國都城,必有兵士守衛,總能幫他們驅散這三隻無法無天的扁毛畜生吧?
然而,希望往往在觸手可及之時,顯露出它猙獰的本來麵目。當他們靠近城門,還沒來得及喘息,便敏銳地察覺到此地氣氛迥異尋常。城門口守衛的兵士,數量不少,盔甲也算齊整,但一個個卻無精打采,麵黃肌瘦,眼窩深陷,看向唐僧師徒這三張陌生麵孔的眼神,複雜難明。那裡麵沒有盤查的警惕,也沒有歡迎的熱情,反而摻雜著幾分對落難者的憐憫,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仿佛怕惹禍上身的畏懼。更奇怪的是,隨著城門洞開,一陣陣清晰的誦經聲從城內傳來,音調悠揚,韻律奇特,卻並非他們熟悉的佛號梵音,而是某種道門的經韻咒文,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火氣息,卻非寺院檀香,而是道觀的線香味。
八戒撓了撓依舊紅腫的鼻子,疑惑地嘀咕:“咦?奇了怪哉!這車遲國,怎麼一股子香火味兒,卻不是和尚廟裡的?莫非……這國度信道不信佛?”他雖憊懶,但畢竟曾是天蓬元帥,見識還是有的。
沙僧麵色凝重,低聲道:“師父,情況似乎不對。我等需小心行事。”
唐僧心中也是一緊。他想起沿途聽聞的一些傳聞,說西方有些國度尊道抑佛,難道這車遲國便是其中之一?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頭頂的僧帽,一顆心又沉了下去。
三人不及細想,身後那三隻陰魂不散的大鵝已經追至!它們似乎全然不將這人類國度的城牆放在眼裡,氣勢洶洶,扁嘴張開,露出粉色的口腔,就要跟著衝進城池,繼續它們未竟的“事業”。而更令唐僧師徒錯愕的是,那些守城的兵士見到這三隻明顯非同尋常的大鵝衝來,非但沒有上前阻攔,反而如同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瘟神疫鬼一般,臉上露出驚恐之色,嘩啦啦地向兩旁散開,讓出了一條暢通無阻的道路,生怕沾上一點關係。
眼看那為首的鵝王伸長脖子,堅硬的喙即將再次啄到唐僧那傷痕累累的腳後跟,一場城門口的追逐慘劇即將上演——
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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