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遲國皇宮廣場的死寂,並非全然的無聲,而是一種被無形的威壓攥住喉嚨的窒息。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胸口,連呼吸都需耗費極大的力氣。風,似乎也畏懼了場中央那位帝王的氣息,隻敢貼著地麵,小心翼翼地掠過,卷起刺客濺落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珠,在乾裂的漢白玉地磚上滾出細碎而黏膩的聲響,如同毒蛇爬行。兵士們緊握著手中的長戟,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冰冷的甲胄相互碰撞,發出幾不可聞的“叮鈴”輕響,卻無人敢稍動,更無人敢抬頭直視,隻敢用眼角的餘光,敬畏而又恐懼地偷瞄著那立於一片狼藉裂痕中央的明黃身影。
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國師,如同三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木偶,僵在原地。往日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驚駭。額角的冷汗不受控製地滲出,順著他們或凶惡、或陰鷙、或猥瑣的臉頰滑落,“滴答、滴答”,砸在滾燙的地磚上,竟比那刺客尚未乾涸的鮮血更先被灼熱的空氣蒸乾,隻留下一個個迅速消失的濕痕。
國王仿佛對周遭的一切渾然未覺,又或者,是全然不在意。他隨手扔掉了那根沾染著暗紅血跡的普通槐樹枝。樹枝落在地上,與刺客那柄泛著幽藍毒光的匕首相觸,發出“哢噠”一聲並不響亮的輕響。然而,這輕響落在廣場上每一個心神緊繃的人耳中,卻不啻於一聲平地驚雷,重重敲在心上,讓他們的心臟隨之劇烈一跳。
他抱著孫悟空的手臂,依舊穩如磐石,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那手臂透過明黃色的龍袍,隱約勾勒出堅實流暢的肌肉線條,仿佛蘊藏著能徒手撕裂蛟龍、掀翻天地的恐怖力量。而他的目光,卻如同兩道在極北寒潭中淬煉了千年的冰錐,冷冽、銳利,越過那些噤若寒蟬的兵士,越過驚疑不定、麵色如土的三位國師,最終,精準無比地、如同鎖定了獵物的鷹隼,落在了被粗糙繩索捆縛著、狼狽不堪的唐僧身上。
唐僧的僧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素白,泥土、汗漬與凝固的血痂混雜在一起,呈現出一種汙濁的灰褐色,緊緊粘附在布料上。汗水浸透的頭發一綹綹散亂地貼在毫無血色的額前和臉頰。他的臉色慘白得如同被雨水打濕的宣紙,嘴唇不受控製地劇烈抖動著,連帶著下頜都在輕微打顫。他感受到那道冰冷目光的凝視,身體控製不住地瑟縮了一下,像是暴風雪中無處可逃的羔羊,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淺淡,仿佛下一口氣就要接不上來。
“唐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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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開口了。他的聲音並不洪亮,甚至沒有刻意提高音量,卻像是從九幽地獄的最深處傳來,帶著一種穿透耳膜、直抵靈魂的寒意,清晰地鑽入場上每一個人的耳中。就連雲端之上,因震驚和忌憚而暫時按兵不動、殘留的楊戩那縷神識氣息,都似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寒意凍得微微一滯。
“你既是東土大唐皇帝欽差,欲往西天拜佛求經的高僧,”國王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字字如冰珠砸落,“口口聲聲普度眾生,想必佛法精深,能溝通天地,感應神佛,具有無量慈悲,無量神通。”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在他平靜無波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兀。嘴角隨之勾起一抹極其冷酷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絲毫笑意,更像是鋒利的刀刃劃破緊繃綢緞時閃過的冷光,夾雜著貓戲老鼠般的殘忍玩味,更深處,則是在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對佛門積壓已久的滔天恨意。他低頭,瞥了一眼懷中因極度憤怒和那無形禁錮而微微顫抖、卻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的孫悟空,見那猴子正用儘全身力氣,用那雙雖然暫時失去金光卻依舊桀驁的眼睛,射出怨毒無比的目光死死瞪著自己,他反而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輕笑。那笑聲乾澀、冰冷,落在空曠死寂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寡人,今日便給你一個機會。”國王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卻依舊保持著那種滲人的、掌控一切的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也給你這幾位……看起來還算忠心的徒弟,一個活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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