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唐僧師徒三人,離了那令人心悸沮喪的車遲國,一路鬱鬱西行。氣氛沉悶得如同壓城的烏雲。白龍馬敖烈自悟空“隕落”又奇跡般被菩提祖師帶走後,情緒一直十分低落,時常垂首默行,蹄聲都顯得拖遝,不複往日馱負唐僧跋山涉水時的神駿昂揚。那副曾承載齊天大聖的鞍韉,如今空蕩蕩的,仿佛也失去了靈魂。行囊似乎因少了那個上躥下跳、精力過剩的身影而變得更沉,前路也因失了那雙能洞察妖氛的火眼金睛而顯得更加迷霧重重,迷茫無儘。
這一日,前方忽見一條河水,澄澄湛湛,寒光繚繞,水汽氤氳中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甜膩中又隱有一絲腥氣的味道。河岸旁立一石碑,曆經風雨,字跡卻清晰,上書三個大字——“子母河”。八戒走得口乾舌燥,又見河水清澈可愛,喉頭滾動,便要俯身掬水狂飲,解那燎喉之苦。
“慢著!那位長老,飲不得!飲不得啊!”一位在河邊漿洗衣物的老嫗見狀,慌忙丟下木槌,踉蹌跑來,臉上寫滿驚懼。
八戒被唬得一跳,縮回手,嘟囔道:“這水清清亮亮,怎就飲不得?莫非有毒?”
老嫗連連擺手,壓低聲音,仿佛怕驚擾了河水中的什麼:“長老有所不知,此河名喚子母河,乃我西梁女國命脈所在。但這水奇特無比,但凡有孕育之能的生靈,不拘人畜,隻需飲上一口,便立生胎氣,不消幾日,便要腹痛臨盆,產下孩兒來!”
此言一出,不僅八戒嚇得麵如土色,連連後退,雙手死死捂住肚子,仿佛那清水已化作孽種鑽入了腸肚。連一旁的唐僧和沙僧也聽得目瞪口呆。唐僧本就因車遲國之敗道心蒙塵,此刻聞此有悖人倫常理之事,更是眉頭緊鎖,心中默念阿彌陀佛,隻覺這西牛賀洲之地,怪誕之事層出不窮,步步皆是考驗。沙僧則是訥訥無言,看向河水的目光充滿了警惕。
戰戰兢兢尋得渡船,過了這詭異的子母河,便算正式踏入了西梁女國地界。甫一入境,景象果然大異。但見市井之中,街衢齊整,店鋪林立,叫賣聲、嬉笑聲不絕於耳。然而,放眼望去,那長裙短襖、粉麵油頭者,不分老幼,竟無一男子,儘是婦女!這些女子見突然有三個形容各異的男子並一匹駿馬闖入,初時一愣,隨即如同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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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街上做買賣的、行走的婦人,先是好奇觀望,繼而一齊鼓掌嗬嗬,爆發出陣陣歡騰的笑聲,竟毫無羞澀避諱之意,紛紛整容(整理儀容)歡笑,指著他們高聲叫道:“人種來了!人種來了!快來看人種!”
這毫不掩飾的、如同圍觀珍禽異獸般的目光和呼喊,慌得唐僧麵紅耳赤,急忙在馬上低頭合十,口誦佛號,幾乎要縮進僧袍裡去,勒著馬韁的手心全是冷汗,寸步難行。八戒雖也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左躲右閃,但那憊懶性子又起,一雙蒲扇耳扇乎著,小眼卻忍不住在那些女子身上偷偷逡巡,嘴裡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麼。沙僧則是漲紅了臉,低頭默然,隻緊緊牽著馬繩,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唯有白龍馬不耐地打了個響鼻,蹄子刨著地麵,似乎也對這萬眾矚目、陰陽顛倒的場麵感到極度不適。
好不容易擺脫了圍觀人群,尋到一處官方驛館“迎陽驛”住下。驛丞亦是位中年女官,雖依禮接待,言語周到,但那毫不掩飾的好奇打量、與屬下女吏間的竊竊私語和意味深長的笑容,依舊讓唐僧如坐針氈,仿佛自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他本就因車遲國之敗和悟空離去而道心不穩,五內鬱結,如今身處這完全顛倒乾坤、陰陽失衡的怪異國度,更是心緒煩亂如麻。取經之念,在經曆了接連打擊和這般光怪陸離的衝擊後,幾乎動搖,隻覺得此行步步皆是荊棘,前路茫茫,佛祖何在?
八戒雖被圍觀得有些發毛,但他天性中那點憊懶與獵奇之心又冒了出來,安頓好行李後,便借口打聽路徑和化緣,溜出了驛館。沙僧則一如既往地沉默,默默照料馬匹,刷洗鞍韉,整理那似乎永遠也整理不完的、因悟空不在而顯得格外淩亂笨重的行李。
就在唐僧獨坐客房,對著一盞孤燈長籲短歎,憂懼前路,思念悟空,種種愁緒縈懷之時,房門“嘭”一聲被撞開,八戒興衝衝地跑了回來,肥碩的臉上混合著難以置信和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手裡高高揮舞著一張質地精良、蓋著西梁女國通政司朱紅印信的文書。
“師父!師父!了不得了!了不得了!天塌下來的奇聞啊!”八戒氣喘籲籲,也顧不上禮節,直接將那文書塞到唐僧眼前,“您猜俺老豬在外麵打聽到了什麼?這女兒國的人也收到東土大唐傳來的邸報了!說是要曉諭藩屬!您快看看這個頭條!保準嚇您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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