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恭迎陛下。”
禮數周全,笑容標準,可楊大毛就是覺得哪不對勁。
他“嗯”了一聲,大步走過去,先把探頭探腦的兒子撈起來掂了掂:
“謔,沉了!好小子!”
又轉頭看向長孫無垢,眉頭微挑,“這麼安靜?朕還以為走錯門了。”
長孫無梧垂眸淺笑:
“陛下說笑了。承誌正學字,怕吵著他。”
“學字好!”
楊大毛抱著兒子坐下,隨手拿起描紅的紙看,“寫得有模有樣,比你爹強!”
他頓了頓,抬眼仔細瞧了瞧長孫無垢,“你氣色倒不如前些日子,沒睡好?”
“勞陛下掛心,臣妾很好。”
長孫無梧依舊笑著,伸手接過宮人奉上的茶,親自放到楊大毛手邊,“陛下嘗嘗這新到的雪芽。”
楊大毛沒碰那茶,隻盯著她看。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宮裝,襯得人有些清減,眼底確實有些淡淡的青,雖敷了粉,卻瞞不過他的眼睛。
那笑容也淡,像是畫上去的,不及往日真切。
他心裡明鏡似的。
這段日子,先是王晚棠有孕晉位,忙了一陣;
接著李秀寧產子,更是心思都撲在那邊;
再往前數,江南平定,論功行賞,安撫新舊,哪一樁不要他費神?
來這蘭芷殿,確是稀了些。
“承誌,”他忽然開口,把兒子放到地上,“去,把你描的最好的字拿給父皇瞧瞧。”
支開了孩子,殿內隻剩他二人。
楊大毛伸手,一把將長孫無垢拉到身邊坐下。
長孫無垢輕輕掙了一下,沒掙開,便由他握著。
“跟朕鬨別扭呢?”
楊大毛開門見山,手指摩挲著她微涼的指尖,“嫌朕來得少?”
長孫無垢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卻別開臉:
“臣妾不敢。陛下國務繁重,後宮姊妹又多,臣妾…明白的。”
聲音依舊柔和,可那“明白的”三個字,怎麼聽都帶著一絲極力掩飾卻仍透出的澀意。
“明白個屁!”
楊大毛嗤了一聲,手上用了點力,把她臉扳過來對著自己,“你這笑的,比哭還難看。心裡不痛快就說,憋著給誰看?”
被他這般直剌剌地戳破,長孫無梧臉上那層溫婉的殼終於裂了縫。
她眼圈迅速泛紅,睫毛顫了顫,想強笑,卻沒能成功,隻好低下頭,聲音裡帶了哽咽:
“臣妾…沒有不痛快。隻是…隻是有時想著陛下不知在哪個妹妹宮中安歇,心裡…空落落的。”
“臣妾不像義成姐姐能乾,能為陛下分憂;也不似南陽妹妹靈巧,能常伴陛下解頤。臣妾隻會這些針線筆墨,性子又悶…隻怕日子久了,陛下便覺得無趣,連承誌也…”
這話道儘了一個以“賢德溫婉”為標尺的後妃,在失去注意力時的深度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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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說聲越小,到最後幾不可聞,像是耗儘了力氣,又像是羞於承認這份小兒女般的怨艾。
楊大毛聽罷,半晌沒言語,隻是握著她的手緊了又緊。
他環視這布置清雅的蘭芷殿,忽然想起,當初剛在一起時,自己來得最勤。
她性子靜,話不多,卻總能在他煩躁時讓他安心。
是什麼時候開始,來得少了呢?
“是朕疏忽了。”
他歎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帶著難得的歉意,“宮裡人多了,事情雜了,冷落了你,是朕不對。”
長孫無梧搖搖頭,淚珠卻終於滾下來一滴,慌忙抬手去擦:
“不怪陛下,是臣妾自己心思窄…”
“窄什麼窄!”
楊大毛打斷她,用袖子胡亂給她擦臉,動作不甚溫柔,卻透著親昵,“自己男人來得少了,心裡嘀咕,天經地義!”
“你要真無動於衷,朕才該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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