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甫暉的帶領下,向著東南方向,沉默而迅疾地奔馳。馬蹄包裹了厚布,隻有沉悶的沙沙聲。人人臉上塗著灰泥,隻露出一雙在暮色中亮得懾人的眼睛。沒有旌旗,沒有甲胄碰撞聲,隻有腰間、馬鞍旁懸掛的彎刀、長矛,在顛簸中偶爾反射出冰冷的微光。
皇甫暉衝在最前麵,肩頭和身上的傷口在劇烈的顛簸中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痛楚,可他咬著牙,強迫自己忽略。他必須集中全部精神,判斷方向,尋找那支契丹騎兵可能經過的路線,計算出最佳的攔截和騷擾地點。
他們人少,箭矢幾乎為零,唯一能倚仗的,就是出其不意、飄忽不定的騎射騷擾,和對地形的熟悉。必須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擊即走,絕不糾纏,用不斷的襲擾和遲滯,拖慢那一千五百契丹鐵騎的腳步,為海上的糧船隊爭取時間。
“將軍,前方三十裡,有一處叫‘鬼哭峽’的狹窄穀地,是通往滄州沿海的捷徑之一,但道路難行。”一個對附近地形極為熟悉的沙陀老兵催馬上前,低聲道,“如果契丹狗想儘快趕到海邊,很可能會走那裡。但那裡地勢險要,也容易中埋伏。”
“鬼哭峽……”皇甫暉腦中迅速閃過對這一帶地形的記憶。那是一條長約五六裡、兩側是風化嚴重、怪石嶙峋的土山,中間通道狹窄,最寬處不過十餘丈的天然隘口。確實是設伏的好地方,但同樣,如果敵人有防備,或者兵力懸殊,進去就是死地。
“他們急行趕路,又是輕騎,未必有太多斥候前出仔細探路。”皇甫暉眼中閃過計算的光芒,“而且,他們料定我們主力被困野狐嶺,無力分兵遠出攔截,更想不到我們會用這種方式、這點兵力來阻截。機會……就在險中求!就去鬼哭峽!趕在他們前麵,布置一下!”
“是!”
一百五十騎再次加速,像一支離弦的箭,射向暮色深處那片被稱為“鬼哭峽”的死亡之地。他們必須在契丹騎兵抵達之前,趕到那裡,利用狹窄地形和黑夜的掩護,設下最致命、也最短暫的“歡迎儀式”。
夜色,徹底籠罩了荒原。寒風呼嘯,像無數冤魂在哭泣,倒也應了“鬼哭峽”的名頭。
劉府外圍
夜色中的劉府,像一頭沉默的、潛伏在黑暗中的巨獸,安靜得反常。府內幾乎沒有燈火,隻有幾處關鍵位置,有氣無力地點著燈籠,在夜風中搖曳,映照著高牆深院的輪廓,更添幾分陰森。府外,明裡暗裡,至少數十雙眼睛,在街角、巷口、甚至對麵屋脊的陰影裡,死死盯著這座宅邸的每一個出口,每一扇窗戶。
張橫的命令是“許進不許出”,名為“保護”,實為軟禁和監視。馬老疤的人已經滲透進去一部分,扮作送柴、送菜、甚至“探病”的親友,正在裡麵一寸一寸地搜查、試探。而劉守仁,似乎也認命了,或者說,在準備著最後的瘋狂。
距離劉府兩條街外的一處不起眼的小院地窖裡,徐知誥派出的那個布衣中年人,正對幾個穿著夜行衣、眼神凶悍的漢子低聲交代。
“……子時三刻,劉府西側廚房方向,會‘意外’走水。火勢起來後,裡麵我們的人,會趁亂點燃藏在柴房和庫房夾層裡的黑火和火油。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殺人,是製造更大的混亂,確保火勢瞬間失控,蔓延到主宅!然後,立刻從預定路線撤出,不得停留,不得留下任何痕跡!明白嗎?”
“明白!”幾個漢子低聲應道,眼中閃爍著亡命徒特有的凶光。
“事成之後,老地方,拿剩下的錢,立刻離開金陵,三個月內不準回來。”中年人冷冷道,將幾個小布袋扔給他們,裡麵是沉甸甸的、成色不一的銀錠。
漢子們接過,揣進懷裡,不再多言,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散入地窖的黑暗之中,沿著早已探明的、避開巡邏兵卒的路線,向劉府方向潛去。
中年人獨自站在地窖裡,聽著上麵隱約傳來的、金陵城夜晚的市井餘音,麵無表情。他完成了徐知誥交代的任務。一場足夠震動江南、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的“意外”大火,即將發生。張橫會忙著救火、查案、安撫其他世家,北邊的壓力會得到一絲緩解,而徐家,將徹底洗白,以一個“受害者”和“穩定者”的姿態,重新浮出水麵。
至於劉守仁是死是活,劉家百年基業是否化為灰燼,那些可能被波及的無辜者……在更大的棋局麵前,不值一提。
他吹熄了地窖裡唯一一盞油燈,也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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