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暉的帶領下,憑借對地形的熟悉和以命換命的狠勁,在契丹追兵的圍堵中,如同滑溜的泥鰍,向著東北山地亡命遁逃,身後丟下一路屍體和熊熊燃燒的草料場。
寅時野狐嶺周軍大營
趙匡胤被攙扶著,站在中軍大帳前臨時搭起的高台上。他身上裹著厚厚的毛皮,臉色在火把映照下依舊蒼白,可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北方契丹大營方向那兩處映紅夜空的衝天火光,一眨不眨。
西北的火光先起,隨即是東南更猛烈的烈焰。喊殺聲、號角聲,即使隔著十數裡,在夜風中依舊隱約可聞。
營中所有未睡的將士,都默默聚集在空地上,同樣望著北方。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和火把燃燒的劈啪聲。每個人都知道,那火光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有一批同袍,正在用生命執行將軍的命令,用鮮血和火焰,為這座瀕死的大營,爭取一絲渺茫的喘息之機。
張光翰和王彥升侍立在趙匡胤兩側,拳頭緊握,指甲陷進肉裡。他們知道那五十人和一百人的結局。此刻,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時間,在死寂和遠方的喧囂中,緩慢流逝。
東南方向的火光漸漸有減弱趨勢,但並未完全熄滅。西北方向的火光和嘈雜似乎也小了些。契丹大營的混亂,似乎正在被逐漸控製。
趙匡胤緩緩閉上眼,胸膛微微起伏。他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推演著局勢。火放了,亂起了。耶律撻烈必然暴怒,會調動兵力救火、追剿、加強戒備。涿州和南線的壓力,應該能暫時減輕一些。皇甫暉……能帶多少人回來?那五十死士……又有幾人能僥幸生還?
“將軍,您進去歇著吧,外麵風大。”老郎中忍不住低聲勸道。
趙匡胤搖了搖頭,依舊站著,仿佛一尊雕塑。他在等,等一個確切的消息,等一個……結果。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微微泛起一絲灰白。營外黑暗的荒原上,隱約傳來了急促而淩亂的馬蹄聲,還有……壓抑的喘息和呻吟。
“回來了!有人回來了!”哨塔上的士兵嘶聲高喊,聲音帶著激動和哽咽。
營門被迅速打開一小道縫隙。隻見數十個渾身浴血、傷痕累累、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的身影,踉蹌著衝了進來!為首之人,正是皇甫暉!他肩上、腿上又添新傷,左臂軟軟垂下,顯然已斷,臉上那道疤被煙火熏得漆黑,隻有獨眼依舊亮得嚇人。他身後,跟著的騎兵不足三十騎,人人帶傷,馬匹口吐白沫,幾乎累斃。
是襲擊草料場的那一隊!他們回來了!雖然損失慘重,十不存三,但皇甫暉還活著,還帶回了些人!
幾乎在皇甫暉等人衝進營門的同時,另一個方向,營寨的破損處,也連滾爬爬地逃回來七八個人!個個衣衫襤褸,渾身是血,互相攙扶著,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為首一人,肋下插著一支斷箭,臉色慘金,正是疤臉!他身邊,緊緊跟著一個同樣滿身血汙、眼神卻異常清亮的年輕人——是劉山!
襲擊西北“糧倉”的五十死士,竟然也逃回來了幾個!
趙匡胤猛地睜開眼,看著踉蹌聚攏到高台下的這兩批殘兵,看著他們身上慘烈的傷勢和眼中那劫後餘生、卻依舊不屈的光芒,喉頭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回來就好。”他的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皇甫暉單膝跪地,因傷重和脫力,身體晃了晃,嘶聲道:“稟將軍……草料場……火已放起,火勢極大……末將……幸不辱命!”
疤臉也掙紮著跪下,聲音虛弱卻帶著狠勁:“西北……糧倉……也點了……是陷阱……折了……好多兄弟……”
趙匡胤緩緩抬手,示意他們不必多說。他看著這些用命拚殺回來的勇士,又望向北方契丹大營方向那依舊未散儘的火光和煙柱,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們的功勞,我記著。死去的兄弟,我也不會忘。耶律撻烈這把火,燒得他……該疼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營中所有將士,提高了聲音,儘管依舊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快亮了。江南的第二批糧食,就在路上。我們……還能撐下去。傳令,全軍飽餐——用搶回來的糧食,讓所有弟兄,吃頓乾的!然後,抓緊時間休息。仗,還沒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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