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夜晚，對於魯平而言，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當他跟隨著張偉，從秦淮河支流的岸邊，重新走回那燈火通明的研發大樓時，他的整個大腦，都處於一種極度的亢奮與戰栗之中。
“讓河水為我們揮錘，為我們鼓風……”
這句話，如同最醇厚的美酒，又如同最猛烈的毒藥，讓他的每一個念頭，都沉醉其中，無法自拔。
他魯平自詡為大明最頂尖的機械天才，可他所有的奇思妙想，都從未脫離過人力、畜力的範疇。而張偉，他的總辦大人，卻輕而易舉地，將目光投向了那奔騰不息的江河，投向了那無窮無儘的，天地自然之力！
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氣魄！
“總辦大人，我……我需要圖紙！”魯平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我需要知道，該如何……如何將那條‘水龍’，鎖進我們的鍛造車間！”
張偉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將魯平帶到自己的辦公室，從一個上了鎖的巨大木箱中，取出了兩卷早已準備好的，用厚實的油紙精心包裹的圖紙。
“魯師傅，你看。”
圖紙，在寬大的桌麵上，緩緩展開。
魯平的目光，瞬間，便被吸了進去。
第一幅圖，畫的是一架他從未見過的，結構複雜而又精巧的龐大機械。
圖紙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木質葉片組成的輪子，旁邊標注著三個字——“大水車”。
水車的旁邊，是一根粗壯的、橫貫整個機械的鐵質主軸。而這幅圖紙的精髓，便在於這根主軸之上。
主軸上，安裝著數個形狀怪異的、如同駝峰一般的凸輪。每一個凸輪的下方，都對應著一根長長的杠杆，杠杆的末端，則連接著一柄數千斤重的巨型鍛錘。
圖紙的旁邊，還有數幅小型的剖麵圖，用最精細的筆觸，畫出了凸輪如何隨著主軸的轉動，緩緩抬起杠杆，又在越過最高點後，如何讓鍛錘，依靠其自身的重量，轟然落下。
“這……這……”魯平的手，撫摸著圖紙上的線條，仿佛在撫摸一件絕世的珍寶。他的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懂了！
他完全看懂了！
這是一種何等天才的設計！它根本不需要複雜的人力操控，隻需要那奔騰的河水，推動水車，水車帶動主軸，主軸上的凸輪，便會自動地、周而複始地，完成抬起、落下的動作！
這哪裡是什麼機械？這分明就是一個，能夠自動揮舞鐵錘的，不知疲倦的，鋼鐵巨人！
“總辦大人……此物……此物……”魯
平激動得語無倫次，“此物隻應天上有！”
“我將它，命名為‘水力鍛錘’。”張偉的表情，依舊平靜，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足以讓任何人信服的力量。
他沒有給魯平太多震驚的時間，便展開了第二幅圖紙。
如果說，第一幅圖紙是“力”的極致，那麼第二幅圖紙，便是“氣”的巔峰。
這幅圖，畫的是兩個巨大的、如同箱子一般的木製風箱。風箱的一端，通過一套複雜的曲柄連杆機構，同樣連接在那根由水車帶動的主軸之上。
隨著主軸的轉動，兩個風箱，便會像人的肺葉一樣，交替地進行一吸一壓的動作。一股股強大的氣流，從風箱中被壓出，通過管道，彙聚成一股，注入鍛造爐中。
“水力鼓風機。”張偉淡淡地說道，“它的力量，足以讓我們的爐火，噴出三尺高的青白色烈焰。達到你想要的，任何溫度。”
魯平，已經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兩幅圖紙，又看了看身邊這個，仿佛無所不能的年輕人，心中，再也沒有了絲毫的懷疑與挫敗。
取而代之的，是如山洪海嘯一般，洶湧而來的，狂熱的崇拜！
他“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對著張偉，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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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辦大人！請受魯平一拜！”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魯平有眼不識泰山，此前竟還為您能否完成任務而擔憂，我……我簡直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從今日起，我魯平的這條命，便是格物坊的！便是總辦大人的！您讓我造什麼，我便造什麼！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張偉連忙將他扶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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