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在咆哮，暴雨如傾盆，整個天地都仿佛被這無儘的風雨撕扯成了一片混沌。豆大的雨點瘋狂地抽打著格物坊的青磚牆壁，發出的“劈啪”聲響連成一片，竟隱隱蓋過了遠處秦淮河支流的怒濤。
張偉就站在這片混沌之中。他沒有撐傘，任由那冰冷的雨水將他渾身澆得濕透，順著他堅毅的臉部輪廓肆意流淌。他的腳下是泥濘的積水，麵前是那座他親手設計並引以為傲的“未來之城”。
可此刻，這座所謂的“未來之城”，卻像一個在風雨中瑟瑟發抖的可憐巨人，處處漏風，處處進水。曾經那些讓工匠們引以為傲的、代表著光明與希望的巨大窗戶，此刻變成了一個個黑洞洞的、猙獰的傷口。雨水夾雜著破碎的油紙與貝殼殘片，正從這些傷口中無情地倒灌進去，侵蝕著這座堡壘的心臟。
張偉的耳邊，傳來了工匠們聲嘶力竭的、充滿了驚惶與絕望的呼喊聲。
“頂不住了！西邊三號車間的窗戶也破了！”
“快！拿油布來！把那台新造的銑床蓋住！絕不能讓它淋到雨！”
“趙部長呢？快去通知趙部長！倉庫裡的圖紙！那些寶貝圖紙啊！”
張偉沒有動。他的目光穿過那重重的雨幕，如同最鋒利的鷹隼，精準地落在了機械研發部那間燈火通明的車間。那裡，是整個格物坊的聖地，因為那裡供奉著他們的“神”，那台被命名為“魯班神尺”的臥式車床。
他看到，魯平，那個平日裡比誰都愛惜自己工具的機械天才，此刻正像一頭被激怒卻又無能為力的雄獅。他赤著上身，渾身的肌肉在昏暗的燈光下緊繃著，用自己那並不算魁梧的身體死死地抵在那麵被狂風撕開的巨大窗口。他的身後是幾名同樣赤著上身的工匠，他們用木板、用身體、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試圖去堵住那個不斷向內噴湧著狂風暴雨的缺口。
而在他們的身後，那台墨綠色的“魯班神尺”正靜靜地躺在那裡。它那曾經光潔如鏡、能倒映出人影的導軌上，已經布滿了斑駁的水漬。雨水順著床身流淌，彙聚在底座，甚至已經有幾處因為雨水的長時間侵蝕而泛起了點點的、令人心悸的紅褐色鏽跡。
一位負責保養“母機”的老工匠跪在車床邊，用顫抖的雙手，拿著一塊早已濕透的棉布，徒勞地擦拭著那些新生的鏽斑。他渾濁的老淚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流淌在他那張布滿了溝壑的臉上。這台機器，比他的命還重要啊！
張偉的心在這一刻被狠狠地揪緊了。他知道，生鏽的不僅僅是那台“母機”，更是格物坊所有工匠那顆剛剛才通過“毫米之下的秩序”建立起來的、無比驕傲的內心。這份驕傲，正在被這場無情的風雨，一點一點地鏽蝕、摧毀。
他緩緩地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迎著風雨，向著那間最狼狽、也最關鍵的車間走去。
當他渾身濕透、帶著一身寒氣出現在車間門口時，所有正在與風雨搏鬥的工匠都看到了他。嘈雜的車間瞬間安靜了下來，隻剩下窗外依舊在咆哮的風雨聲。
“總辦大人！”
魯平第一個發現了他。他那布滿了血絲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一股濃濃的羞愧與不甘，他想開口說些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屬下……屬下無能！”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連一台機器都保護不了！”
張偉沒有說話。他隻是默默地走上前，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脫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濕透、還在滴著水的外衣。他走到那台“魯班神尺”的麵前，蹲下身，用自己的衣袖，無比輕柔地、一點一點地擦拭著那上麵冰冷的水漬與醜陋的鏽跡。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充滿了儀式感。仿佛他擦拭的不是一台冰冷的機器，而是一個正在哭泣、受傷的孩子，是格物坊所有人的夢想與榮光。
整個車間都安靜得可怕。所有的工匠都停止了徒勞的封堵，他們默默地看著他們的總辦大人，看著他那無比專注的側臉，看著他那被雨水打濕而緊貼在額前的頭發，看著他那正在為他們的失敗而默默承擔的背影。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酸楚與憤怒，在每一個人的心中瘋狂地醞釀、發酵。他們恨這該死的天氣！他們更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終於，張偉站起了身。他轉過身，麵對著他所有的核心追隨者——魯平、趙啟、陶升……以及那一張張充滿了羞愧、不甘與憤怒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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