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邊緣,煙紙店後堂彌漫著劣質煙草與潮濕黴味混合的刺鼻氣息。李舟坐在油膩的方桌旁,眉頭緊鎖,指尖夾著的香煙已燃過半截,煙灰簌簌落下,他卻渾然不覺。桌上攤著幾份卷邊的檔案抄本和幾張照片,記錄著“薑念安”身份的一切線索。
距離上次與“當歸”交接情報已過去數日,林至海暴斃的餘波在上海灘暗流中漸息,但李舟內心的波瀾卻愈發洶湧。那個可怕的猜想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他的理智。
“必須查清楚!”他掐滅煙頭,對麵前一個戴著舊氈帽、身形佝僂的中年男子低聲道,“老徐,寧波那邊有進展嗎?”
老徐搖搖頭,聲音沙啞:“李老板,薑家老宅幾經轉手,老街坊都散了。唯一找到的遠房族人,上月墜河死了。”他頓了頓,補充道,“官府記錄是意外。”
李舟眼神一沉。這已是第三條“意外”中斷的線索。
幾天前,他動用了自己最隱秘的“暗線”——幾個身份乾淨、互不相識的“局外人”。有落魄的前清賬房,混跡市井的包打聽,精通偽造的失意文人。他砸下重金,要求他們挖出薑念安來上海前的所有底細。
然而反饋的信息“完美”得令人窒息。
檔案顯示:薑念安,祖籍寧波,出身沒落書香門第。父為金石學家,母早逝。家道中落後遷居北平,就讀教會女校,成績優良。父病故後投靠上海遠房表親,表親亡故,留聽雪軒舊書店維生。軌跡清晰,文書齊全,連老街坊都模糊記得“有個不愛說話的侄小姐”。
這種“乾淨”在亂世中堪稱奢望。正常漂泊總會有模糊地帶,但她的過去如被精細打磨,光滑得毫無棱角。
“李老板,”賬房先生推了推眼鏡,“北平教會學校的修女名單,因庫房漏水損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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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打聽搓著手彙報:“輪船公司半年前倒閉,賬冊散佚。”
每條關鍵線索都指向“合理”的中斷。
李舟猛地一拳捶在桌上,震得煙灰飛揚。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有股強大力量早已為她編織好過去,並仍在默默“維護”這份背景的純潔性!
既然過去無懈可擊,就從現在入手!
他鋪開白紙,以苛刻目光審視薑念安抵滬後的所有行為。軍統監控記錄、他的觀察、“當歸”情報的碎片……他尋找著“薑念安”與“掌櫃的”之間的關聯。
時間點的重合令人毛骨悚然:
·碼頭物資失蹤時,她“恰巧”因“風寒”去法租界抓藥,路線經過碼頭外圍;
·文化界營救行動前,她“拜訪友人”至閘北,與事發地空間重疊;
·經濟肅正計劃泄露時,她“例行”去租界圖書館,而那正是信息中轉點;
·林至海死前,她的行蹤出現微妙異常……
一條條“巧合”被標注出來。單獨看無足輕重,但疊加在“掌櫃的”行動時間軸上,竟浮現出令人心驚的規律性!她如幽靈遊走在風暴邊緣,每次都與核心事件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時空接觸”。
再加上“當歸”神鬼莫測的情報能力,與“掌櫃的”精準打擊的風格如出一轍!
李舟額角滲出冷汗。他幾乎確信——薑念安就是“掌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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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如墨,油燈將李舟伏案的身影扭曲投在斑駁牆上。桌上攤著一份墨跡未乾的報告:《關於目標薑念安與代號“掌櫃的”高度關聯性分析及處置建議》。
他放下筆,癱靠在椅背上,閉眼揉著刺痛的太陽穴。報告結論冰冷刺骨:
“……建議立即采取最高級別監控,並伺機秘密清除。”
作為軍統特務,他深知這份報告意味著什麼——暗殺令,不死不休。
可他該如何選擇?
忠誠於組織鐵律?還是忠於親眼所見的事實?
他伸手觸碰報告,指尖如觸電般縮回。眼前閃過無數畫麵:
·雨夜碼頭,她如鬼魅現身,從76號槍下救出重傷的他;
·一次次接頭,她遞來的情報精準無比,挽救無數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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