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天姑自從跟了梅無痕、張潔奕和百念生做徒弟，變化可不是一般的大。這變化不止在皮相，更在骨子裡——當年那個從火場救出的嬰孩，如今已在東坡園的晨昏雨露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故事要從頭說起。那夜喬穆途經韓家村，恰逢山賊縱火劫掠。衝天火光中，他聽見嬰兒啼哭，循聲闖進將傾的屋梁下，見一婦人以身軀護住繈褓，自己卻已氣絕。喬穆抱起嬰孩衝出火海，衣衫儘燃。未及喘息，暗處竟竄出狼人左弼，奪了孩子便往深山遁去。
狼人洞陰濕晦暗，左弼卻未傷嬰孩分毫，反以獸乳喂養。三日後，藥丐舞三仙循蹤而至。梅無痕的劍光如月華傾瀉，封住洞口；張潔奕的陣法引地氣升騰，困住狼人四肢；百念生則趁隙閃入洞中，將繈褓穩穩抱出。左弼怒吼：“吾隻想收個徒兒！”百念生冷笑：“狼人收徒？不如說猛虎茹素！”三人聯手，終將其逼退。
嬰孩被帶回東坡園時，小臉猶帶煙灰。百念生以藥湯為其沐浴，梅無痕縫製草木為衣，張潔奕取竹筒煮米漿喂養。三人圍坐燈下，看這女嬰不哭不鬨，隻睜著黑葡萄似的眼，輪番望著她們。
“該取名了。”梅無痕道。
張潔奕望向窗外暮色：“她從天火中得生，叫‘天姑’如何？”
百念生輕撫嬰孩臉頰：“韓家骨血，便姓韓。韓天姑——願她真有天命相佑。”
自此，東坡園多了嬰啼與笑語。天姑三歲能誦詩，五歲可辨百草，七歲已隨梅無痕習劍舞。三人各授其藝：梅無痕教琴劍風骨，張潔奕授棋酒雅趣，百念生傳醫藥仁心。
這日清晨，百念生在園中大石上鋪開各色藥末。朝露未曦，藥香已漫過竹林。她正以玉杵緩緩研磨，忽聽脆聲響起：“師父，是全部都裝起來嗎？”
百念生抬頭，見天姑拎著竹籃立於石旁，籃中滿是新采的忍冬與連翹。十三歲的少女已及師父肩頭，眉眼間既有孩童稚氣，又隱現一絲超乎年齡的靈慧。
“傻孩子，不全部裝起來還留兩瓶呀！”百念生嗔道，眼底卻含笑意。
天姑嘻嘻一笑，放下竹籃：“師父，我來幫你。”說罷取過一片寬大竹葉，素手輕揚。那葉片在她指尖似有了生命，一戳一挑間，藥末如受指引，流水般滑入羊脂玉瓶。轉眼十餘瓶已滿，石上藥末點滴不剩。
百念生看得怔住：“你這手法……何時練的？”
“看師父裝了三年，夢裡都在比劃呢。”天姑歪頭，將玉瓶一一封口，“師父常說‘眼到手到心到’，我可是都記著。”
百念生心中欣慰，麵上卻板起臉：“小妮子，你可知這藥多金貴？這是能肉死人、生白骨的九轉還魂丹，一味‘龍銜草’就需在懸崖守候三載花開。”
天姑眼睛一亮：“這麼厲害？師父，給我一瓶唄！”她拽住百念生衣袖搖晃，見師父不為所動，竟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圈說紅就紅，“就一瓶嘛……上次大師父的劍穗，二師父的酒曲，我都有的……”
“起來！”百念生忍笑輕斥，“除了撒潑還會什麼？”終究心軟，從懷中取出一隻碧色小瓶，“隻此一瓶，萬不得已時方可使用。”
話音未落，天姑已一躍而起，奪過藥瓶：“多謝師父！”話音尚在耳畔，人已如輕燕掠出竹園，隻餘笑聲回蕩：“青出於藍勝於藍啦！”
百念生搖頭，望向園東炊煙升起處。張潔奕正在茅屋前釀酒，一邊撥弄柴火，一邊信口吟哦：“花間一壺酒，醉臥沙場君莫笑，春來知多少？”
梅無痕提著木桶從溪邊歸來，聞言笑道：“什麼狗屁詩，東一句西一句的亂湊。”她擱下桶，見張潔奕臉上沾了煙灰，促狹道，“二妹，你知自己現下像什麼？”
“像什麼？”張潔奕轉臉，露出一口貝齒。
“像包拯包公包文正！”梅無痕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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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潔奕忙跑到溪邊俯照，果見滿麵黑灰。她掬水洗淨，回頭問：“還黑麼？”
“你沒黑，是河水黑了。”梅無痕打趣道，湊近酒桶深嗅，“你這‘花間酒’成了？”
“成了成了！”張潔奕掀開桶蓋，熱氣攜異香蒸騰而出。那酒色如琥珀，澄澈透亮。她舀出一碗遞給梅無痕，“師姐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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