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銅印從石板縫裡露出來時,先碰到的是衛淵的靴尖。
印身被血糊住大半,隻剩下邊緣一圈暗紅。它沒有落地,像是有人在下麵用最後一點力氣托著。
車輪聲已經遠了,遠得隻剩鐵軌偶爾一聲輕響,仿佛地底有誰還在摸黑往前走。
衛淵蹲下去。
“別伸手。”高明說。
“你說晚了。”
衛淵的手指已經碰到了銅印。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血腥味裡混著一絲藥味。不是苦參,也不是剛才那種熬糊的藥湯,倒像是生鐵燒熱後澆過水,腥得發澀。
銅印翻過來,背麵隻剩半個“馮”字。
另一半被刀削掉了,削口很平,像是有人怕留下完整的姓名,特意磨過。
周朗湊到旁邊,呼吸有些急:“這能算證據嗎?”
“能算有人不想讓它算證據。”
衛淵把銅印收入袖中。
就在這時,祠堂外傳來一陣甲片碰撞聲。
先是一隊。
又是一隊。
腳步踩過潮泥,聲音沉悶,不像潼關平日調來的兵。那些人走得很齊,卻沒有喊號子,也沒有報人數。
越安靜,越說明來的人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馬場黑門外,有人高聲道:“內府辦差,所有人放下兵器,退到牆邊!”
韓魁站在祠堂門口,手裡的槍已經抬了起來,卻沒有指向外麵。他看了衛淵一眼,眼神裡有一點遲疑,很快又壓了下去。
那一眼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看見,衛淵卻看見了。
韓魁還在怕。怕自己站錯,也怕站對。
領頭的人跨過門檻。他穿一身內府製式的黑甲,甲片擦得很乾淨,左顴骨上一道舊刀疤從眉尾拖到下頜。靴底卻沒有沾多少泥。
潼關這幾日一直下雨,馬場外的土路軟得像發麵,走過來不可能不臟鞋。
他身後跟著十六名甲士,弩掛在左臂,刀在右腰。
三十六個死士被押在牆邊,看到這些人時,原本垂著的腦袋抬了起來。有兩個人的肩膀開始發抖。
刀疤甲士舉起腰牌:“奉內府密令,接管舊屯。石板下藏的是北倉逃犯,持偽造軍籍,任何人不得救治。違者,按私通逆黨論處。”
“內府的令,拿給我看看。”周朗走上前。
他聲音不大,前半句幾乎被門外的風吹散。說完之後,他自己也停了停,像是不太習慣在這麼多人麵前插話。
刀疤甲士把腰牌遞過去半寸,又收了回去。
“你是什麼身份,敢驗內府腰牌?”
周朗臉色發白,手指卻在袖口裡捏住了賬冊的一角。
“戶部舊吏周朗。北倉軍需案裡,死人吃了多少糧,活人領過幾次藥,賬上都要有數。你這腰牌隻有內府紋,沒有潼關兵部驗符。”
刀疤甲士看著他。
周朗把那兩頁殘證攤開,壓在供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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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裡。你腰牌背麵的‘倉’字,收筆往下壓,和太子密約上的暗記一模一樣。不是同一枚印鑄的,也不是同一處刀口留下的。是同一個人寫的。”
他說到最後,聲音有些抖。
但沒有退。
趙恒低聲說:“周兄,你這手抖得挺有氣勢。”
“你閉嘴。”
“好。”趙恒答應得很快,“俺閉嘴。”
說完,他站到了周朗前麵。
刀疤甲士伸手:“把殘頁交出來。”
周朗沒有動。
“我說,把東西交出來。”
這次,刀疤甲士的聲音沉了下去。旁邊一名甲士向前半步,刀還未完全出鞘,趙恒已經用刀鞘撞上他的手腕。
不是劈,也不是砍。
趙恒的刀鞘從下往上頂,正撞在腕骨和護臂的縫隙裡。那甲士五指一鬆,刀隻出了一寸,卡在鞘口。
趙恒順手扯住他的領口,將人往供桌上一按。桌上的香爐跳了一下,灰撲到周朗臉上。
“你們內府的人,辦差都不帶眼睛?”趙恒說,“這裡有人受傷,動刀前先看看地方。”
另外幾名弩手立刻抬臂。
祠堂裡的舊屯軍戶嘩地散開。有人往牆邊退,有人把刀橫在胸前。更多的人沒有拔刀,隻死死盯著韓魁。
韓魁的槍尖慢慢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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