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4日傍晚,淞滬會戰第三十一天,夕陽把蘊藻浜的河水染成暗血色,硝煙在陣地上空凝成淡灰色的霧,裹著血腥與泥土的味道,嗆得人胸口發悶。陳硯蹲在戰壕邊,手裡攥著半截日軍刺刀——是剛才清理戰場時從一具日軍屍體上拔下來的,刀身還沾著暗紅的血,在夕陽下泛著冷光。他的後背傷口又滲了血,林晚剛給換的紗布被汗水浸得發潮,卻顧不上疼,目光落在眼前的戰場:橫七豎八的日軍屍體、散落的彈殼、被炸毀的重機槍支架,還有弟兄們正在抬運的犧牲戰友,構成一幅慘烈卻又透著榮光的畫麵。
“營長!戰果統計好了!”王銳的聲音從戰壕那頭傳來,他的粗布長衫沾著泥,手裡的小本子被血漬染了邊角,卻記得整整齊齊,“咱們斃敵150人,俘虜8人,繳獲九二式重機槍1挺、三八大蓋23支、子彈800發、手榴彈36顆;咱們這邊……犧牲80人,重傷27人,輕傷45人,能繼續戰鬥的還有434人。”
陳硯的手指頓了頓,80個犧牲的弟兄,意味著80個家庭要承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80雙曾握過槍、種過地、抱過家人的手,再也沒法動彈。他抬頭望向陣地後方,吳老栓正帶著幾個士兵,把犧牲的弟兄抬到臨時墳地,每個人的臉上都蓋著塊粗布,旁邊擺著他們的武器——李老栓的漢陽造靠在墳頭,槍托上還留著他生前磨出的包漿;苗族士兵阿貴的苗刀插在泥裡,刀鞘上“阿妹”的刻字被夕陽鍍上金邊,卻再也等不到主人回家。
“把繳獲的重機槍抬過來。”陳硯站起身,聲音沙啞卻有力。兩個士兵連忙抬著那挺九二式重機槍走過來,黝黑的槍身泛著冷光,槍管上的散熱片還沾著日軍的血,是趙鐵柱剛才從日軍陣地搶回來的。
趙鐵柱光著膀子跑過來,古銅色的後背還留著上午被彈片劃傷的疤痕,卻興奮地拍著重機槍:“營長!這玩意兒真沉!比咱們的捷克式厲害多了!俺剛才試了試,能連打50發不卡殼,要是早有這玩意兒,李叔也不會……”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眼裡的光也暗了——李老栓的犧牲,是他心裡最痛的疤。
陳硯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提李老栓,卻話裡藏著安慰:“以後這挺機槍就交給你,好好保養,用它多殺鬼子,替李老栓,替犧牲的弟兄們報仇。”
“俺記住了!”趙鐵柱用力點頭,伸手摸了摸重機槍的槍管,像是在跟老夥計打招呼,“俺會給它擦得鋥亮,讓它每一顆子彈都打在鬼子身上!”
不遠處,王小寶正蹲在李老栓的墳前,手裡攥著顆沒扔出去的手榴彈——是李老栓犧牲前掉在泥裡的,他擦乾淨了木柄上的血,把保險栓重新按好,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李叔,俺今天殺了四個鬼子,比昨天多一個。”他的聲音哽咽,眼淚滴在墳前的泥裡,“俺會好好學用重機槍,以後替你多殺鬼子,不讓你白死。”
林晚帶著李娟和醫護兵,還在醫療棚裡忙碌。重傷員躺在稻草上,有的斷了胳膊,有的被彈片擊穿了腿,卻沒人哭爹喊娘,隻是默默忍著疼,看著林晚給他們換藥。“忍著點,這藥是僑商送的磺胺,能好得快。”林晚一邊給一個斷腿士兵纏夾板,一邊輕聲安慰,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卻沒停下手裡的動作——從清晨的炮火到現在,她隻喝了半碗米湯,卻救了三十多個傷員。
“林護士,你歇會兒吧,俺來幫你。”李娟接過林晚手裡的紗布,眼裡滿是心疼,“你要是倒下了,弟兄們的傷沒人治了。”
“沒事,我還撐得住。”林晚笑了笑,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還有幾個輕傷的沒處理,處理完咱們再歇。你看,咱們打贏了,繳獲了重機槍,以後打鬼子更有底氣了。”
李娟點點頭,看著醫療棚外正在擦拭重機槍的趙鐵柱,又看了看遠處正在清點彈藥的王銳,嘴角也露出了笑容——這場仗打得苦,卻打出了黔軍的威風,再苦也值了。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馬蹄聲傳來,伴隨著馬鞭抽在馬身上的“啪嗒”聲——是劉彪,他帶著四個衛兵,穿著筆挺的黃呢子軍裝,手裡的文明棍在馬鐙上敲得“噠噠”響,居高臨下地看著陣地上的景象,眼神裡滿是不屑。
“陳石營長,聽說你們打了勝仗?”劉彪勒住馬,目光掃過戰場,看到日軍的屍體時,眉頭皺了皺,又看到那挺九二式重機槍,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卻很快掩飾過去,“別是虛報戰績吧?就你們這黔軍,能斃敵150人?我看是把自己人的傷亡算成鬼子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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