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三水已經半年沒有遇到這個情況了。深夜裏被魂霧裹挾,無意識地離開房間,飄浮在高處。
這是一座坊間的瞭望台,有士兵在站崗。而汝三水無聲無息地站在簷上,視角比士兵更高。如果是去年,就算坊中燈火滅儘,市中也是有徹夜華燈的。但如今實行了更嚴格的宵禁,此時除了每個街口設置的官家的燈籠,由夜巡防隊負責,此外沒有別的燈火了。
由於自己白天的情況,她對夜裏自己睜開眼會看到這幅景象是有預期的。沒有最初的驚懼,隻是無奈。如果說旁人此刻還會欣賞穹頂浩瀚,汝三水則已經對夜色星光習以為常,她隻是環視了一圈,便打算返回督軍府。
也許是因為離魂的緣故,魂魄外放狀態下的她如果是清醒的,耳力目力都會被放大,好在夜裏原本光線弱,聲音也很少,對感官沒有什麽很大的刺激。
隻是會聽到一些查查切切的聲音,像夢話或是鼠吱聲之類的,回去的路線如果選的不湊巧,還會聽見不該聽的。
可是今天環視了這一圈,卻看到了異常的燈火光,非常細微,瞭望台上的士兵也會當做是官家的夜巡燈籠,直接忽略掉。但那燈火是坊間的,是平民住宅,坊間應當是宵禁最嚴格的區域才對。
巡防隊走街串巷是有時間的,不能把眼光放至全城,但瞭望台的崗哨可以。
廬州不是京城,即使梁玨動用軍資增設了五座,也一共隻有八個瞭望台。如果說遠的崗哨看不清那一點明燈,近處的瞭望台也是可以看到的,發現之後應當馬上處理好問題。
汝三水分辨了一下方位,東三坊,最近處的瞭望台是東城門的城防瞭望崗,以及東城牆的烽火台。
又是薛瑾妤管的地方。
她打算在回去之前趕去東城查看一下情況,就算不是何人夜燈密謀,也有竊鼠打燈引起火災的可能性。她沒有收斂魂霧,而是借它的輕盈,不遵循街道走向,從屋簷房頂走最筆直的路線。
途經過兩坊三市,從巡防營的營地附近經過的時候,突然聽見營地裏有狗吠,然後是人的奔跑喊叫聲,接著有類似於很沉重的東西倒下的動靜,喊聲依舊不止。
汝三水看了看東三坊那個亮燈的地方,又看了看這邊,權衡片刻,決定先處理眼下的問題。魂霧隨著她自己的意誌,一絲一縷牽引著她浮在營地上方,又像綢緞在周身環繞。
她小心地穩定自己的姿勢,俯視營房,看到士兵通鋪的燭火一個個被點亮。白天巡防的士兵本在休息,此時也被吵鬨聲驚醒,從門窗探頭尋找聲音的來源。
出事的是離營房演武場最近的一個通鋪,演武場中的武器架倒了一地,五個士兵沒有穿好外衣,僅僅身著內襯衝出通鋪。有的拿著刀劍,有的赤手空拳。
在別人眼中,他們閉著眼睛對著空氣亂揮亂砍,跌跌撞撞,痛苦地大喊大叫,好像在對抗什麽東西,但除了他們自己跌撞的擦傷,並沒有任何傷口。
而在汝三水眼中,他們正被一種黑紫色的飛蟲圍攻,大約三四十隻,咬食的不是身體而是魂魄。汝三水能夠隔著他們的軀殼,看到黑色的靈魂與白色的靈魄在掙紮。
在汝三水看到這個情況的同時間,已經有人靈魄被食儘倒下來,剩下黑色的魂還在體內。對於陰蟲來說,陽魄是取食的精華,其次是陰魂,這裏生人的魂魄太多了,蟲子轉而飛向那些探頭看熱鬨的人。
再細看,那些蟲子大概掌心大小,首如鳥喙,尾如毒蠍,翅似蜻蜓,本身是黑色,散發著紫色的微光,每一次扇動翅膀都會抖落紫色的粉末,吸食白色的精魄之後,紫色的光就會變得更加亮眼。
一發現那是食魂魄的東西,汝三水就有種熟悉的不安感。可是她轉念想,如果生人脆弱的肢體傷害不到這些蟲子,它們分食魂魄,反過來,也隻有魂魄能與之抗衡。
她壯著膽,憑借意念,將自己的魂霧幻化成細線,飛速纏繞住那些飛蟲,把它們控製住,拉扯遠離那些士兵。
飛蟲掙動著,裂開變成更多、更細小的飛蟲,密密麻麻地進攻膽敢束縛住它們的東西,汝三水趕緊將魂霧收回來。
指甲蓋大小的蟲子們聚攏在一起,從一個模糊的橢圓陣型,逐漸形成一張女人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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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女人麵揚起來,對著汝三水露出一個空洞的笑。
“惡鬼羅刹,女名為羅刹私,形貌姝美,食魂魄,啖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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