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機械廠那幾排略顯破舊的廠房,如今成了李幼鄰臨時的指揮所和住所。窗外,新劃定的廠區內,夯土號子聲、鋸木聲、砌牆聲不絕於耳,一派熱火朝天的建設景象。李幼鄰伏在從黃嶸廠長那裡借來的舊書桌上,就著昏暗的煤油燈,仔細撰寫著兩封至關重要的電報稿。
第一封是發往南京,給父親李德鄰的。他先用簡練的語言彙報了已安全抵達柳州,人員設備初步安頓,並對黃季寬主席的大力支持表示感謝。接著,筆鋒一轉,切入核心議題:
“……兒觀廣西雖地勢險要,民心可用,然軍工根基實在薄弱,尤以原料為甚。本地煤鐵匱乏,品質亦不佳,長遠必受製於人。此次雖從滬上攜來部分鋼料備件,然僅堪試產及培訓之用,欲圖長久,非得有穩定原料來源不可。聞漢陽鐵廠(漢陽鋼鐵廠)所產之焦炭、生鐵乃至碳鋼坯料尚屬上乘,且兩湖與桂省毗鄰,運輸尚算便利。懇請父親大人能否從中斡旋,自漢陽定期購運焦炭、鐵礦石,若有製好之碳鋼板材、棒料則更佳,以解我廣西兵工燃眉之急,亦可借此良機,令新募工匠以優質原料練手,熟悉標準工藝,夯實根基。此乃固本培元之策,望父親定奪。兒幼鄰叩首。”
這封電報措辭恭謹,理由充分。既點明了廣西的短板,又提出了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利用地理和政治上的便利,從相對靠近且有一定工業基礎的兩湖獲取原料。更重要的是,他將此舉提升到了“固本培元”、為桂係培養軍工人才的高度,相信能從戰略上打動父親。
第二封電報,則是發往上海,給白健生的。語氣更為直接,也透著一絲緊迫:
“健生叔鈞鑒:侄已安抵柳州,諸事開端尚順。然深感技術骨乾仍顯單薄,尤缺熟悉鋼鐵冶煉之專才。前次因時機倉促,於滬上鋼廠設備未敢妄動,恐打草驚蛇。今形勢或有變化之虞,不知可否趁我方尚能掌控局麵之時,設法招攬滬上鋼廠熟練工匠及技師,許以優厚待遇,動員其攜眷來桂?若有可能,其關鍵之小型冶煉、軋製設備,如小型電爐、軋輥等,若能以‘報廢’、‘拆卸’之名,秘密裝船運桂,則於我建立初步鋼鐵自給能力有莫大助益,功在千秋!此事需迅捷隱秘,萬望健生叔運籌。侄幼鄰盼複。”
這封電報,直指另一個關鍵瓶頸——未來鋼鐵原料的自給能力。李幼鄰深知,完全依賴外部輸入絕非長久之計,廣西必須建立哪怕是最初級的鋼鐵處理能力。上海鋼廠的技術人員和設備,正是點燃這星星之火的關鍵。他巧妙地將請求與“時間緊迫”、“恐局麵生變”聯係起來,促使白崇禧下決心行動。
兩封電報由警衛排最可靠的士兵快馬送往柳州城內的電報局,以加急密電的形式發出。做完這一切,李幼鄰才稍稍鬆了口氣,但肩頭的壓力絲毫未減。他知道,這兩封電報隻是拋出的探路石,後續的運作、談判、運輸,每一步都充滿挑戰。
數日後,南京首先回電。李德鄰的回電簡潔而有力,充滿了父親對兒子事業的支持以及政治家的敏銳:
“電悉。吾兒所慮極是,兵工之基,首在原料。漢陽之事,父已去電交涉,頗有眉目。鄂省方麵願以市價優先供應焦炭、鐵礦,首批可試運百噸。然水路轉運繁瑣,費用不貲,爾需在柳儘快疏通柳江水道,籌建專用碼頭及倉貯,並精確核算需求,量入為出,切忌貪多積壓。望爾腳踏實地,愛惜物力,早日出械見功。父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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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了父親的首肯和實際支持,李幼鄰精神大振。他立刻找來黃嶸和負責建設的工程人員,著手規劃在柳江邊修建簡易但堅固的卸貨碼頭和大型倉庫,以迎接即將到來的原料。同時,他與程誌遠等人連夜核算,根據試生產計劃和培訓進度,擬定了第一批原料的需求清單,力求精準,避免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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