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停歇後的死寂，比震耳欲聾的爆炸更讓人心頭發毛。
硝煙像黏稠的灰紗籠罩著整個園區，混雜著刺鼻的血腥味和東西燒焦的糊味。幾處殘火還在斷壁殘垣間頑固地燃燒，偶爾引燃什麼，“劈啪”炸響一聲，驚得幸存者們一個哆嗦。
活下來的人或倚或躺，散落在被炸塌的掩體、掀翻的沙袋和碎裂的磚石之間。沒人說話，隻有粗重壓抑的喘息，和偶爾因觸碰傷口而忍不住倒抽冷氣的聲音。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憊。
張文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滾燙的瓦礫堆上，碎磚和彈片在他軍靴下嘎吱作響。他看到年輕的二娃子癱坐在一堵半塌的牆邊，懷裡緊緊抱著他哥——那個昨天還跟他搶煙抽的漢子，此刻下半身血肉模糊，早已沒了氣息。二娃子肩膀劇烈聳動，卻發不出哭聲，隻有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衝出一道道泥溝。
另一邊的黑猴靠坐在炸毀的機槍位旁，左臂胡亂纏著浸透血的布條，眼神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在想什麼。
雷豹拖著一條傷腿，一瘸一拐地迎上來，左臂用撕破的衣裳吊著，臉上除了黑灰，還有好幾處凝結的血痂。“哥，”他開口，嗓子啞得像破鑼，“清點過了……沒了二十三個兄弟，重傷躺下的有十七個，還能動彈、能拿槍的，不到四十了。子彈……庫存見底，繳獲的那點也撐不了多久。這圍牆……”他回頭望了一眼被炸開巨大豁口、如同被巨獸啃過一圈的防禦工事，後麵的話哽在喉嚨裡，沒再說下去。
張文傑沒說話，伸手去摸煙盒。鋁製的煙盒癟了大半，他用力抖了抖，才磕出一根彎折得厲害的香煙。叼在嘴裡，劃了三根火柴，才在微微顫抖的手中點燃。他狠狠吸了一口，劣質煙草的辛辣直衝肺管，嗆得他眯起了眼睛。直到煙屁股快燒到手指，他才猛地回過神來，將燙手的濾嘴狠狠摁在鞋底碾碎，仿佛碾碎的是某個仇人的骨頭。
就在這時，老K貓著腰，從那個用炸彎的鐵門和破木板勉強遮擋的通訊口鑽了出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壓低了聲音：“老板！聯係上蘇狸小姐了！東京那邊……得手了！鬨出大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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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前後腳，負責監聽外部通訊的小趙也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岩多老巢那邊通訊亂成一團！他們在緊急呼叫撤退！聽聲音，岩多那老小子快氣瘋了！”
張文傑臉上那冰冷的神色終於裂開一道縫，嘴角扯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杏裡那個頭……看著叛逆不羈，下手是真黑，也真夠準。這把“暗黑之刃”，算是紮進岩多心窩子裡了。
他彎腰鑽進低矮憋悶的通訊棚，裡麵各種臨時接續的線路像一團亂麻。剛戴上耳機，岩多那氣急敗壞、甚至帶著一絲驚惶的咆哮就衝進了耳膜，背景裡是摔砸東西的巨響和手下慌亂無措的彙報：
“……八嘎！稅局的人敢封我在銀座的辦事處？！誰給他們的膽子？！……還有山口組那群雜碎！竟敢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砸我的場子？！……撤！讓前麵的人都給老子撤回來！立刻！馬上！穩住家裡要緊！”
聽著耳機裡傳來的、遠比眼前這片廢墟更讓他心情舒暢的雞飛狗跳，張文傑隻對著話筒沉聲回了三個字：“乾得好。”
從令人窒息的通訊棚裡鑽出來，重新呼吸到混雜著硝煙和血腥的空氣，竟覺得順暢了些。他看到阿龍正帶著幾個還有力氣的弟兄，從倒塌的崗樓廢墟下，吃力地往外拖拽一挺被炸歪了腳架的重機槍，試圖看看還能不能修複。旁邊，一個臉上稚氣未脫的小子，一邊用臟兮兮的袖子抹著怎麼也止不住的眼淚和鼻涕，一邊哆哆嗦嗦地將散落的子彈一顆顆壓進空彈匣，他的手指被火藥和血汙染得漆黑。
這一幕，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猛地捅進了張文傑的心口，將裡麵壓抑著的所有憤怒、悲痛和殺意，瞬間點燃、沸騰，直衝天靈蓋！
他幾步跨到一片相對平整的廢墟高地上，目光緩緩掃過底下那一張張或麻木、或悲戚、或依舊燃燒著不屈火焰的臉，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吼出一嗓子，聲音嘶啞卻如同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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