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視鏡裡,世界隻剩下了兩種顏色:前方道路死氣沉沉的灰,以及後方天際吞噬一切的晦暗。
陳末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節奏與他腦海中倒數的心跳聲重合。油箱指針顫巍巍地貼在紅色區域的邊緣,像他緊繃的神經,隨時都會斷裂。這是一條望不到頭的車流,鏽跡、塵土和絕望是它們統一的塗裝。各式車輛首尾相接,組成了一條在末世公路上緩慢蠕行的鋼鐵蜈蚣,沉默地爬向一個未知的、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終點。
這是他離開江城的第三十天。也是災難降臨的第三十天。
車窗搖下一道縫隙,混雜著尾氣、塵土和一絲若有若無腐敗氣味的空氣鑽了進來,衝淡了車內原本沉悶的氣息。記憶不受控製地翻湧,那是三十天前的場景:刺耳的警報撕裂城市的天空,不是空襲,而是某種更加尖銳、更加不祥的嗡鳴。然後,灰色的霧氣如同擁有生命般,從地底、從天空、從每一個角落彌漫開來,吞噬光線,吞噬聲音,吞噬……生命。
官方最後的廣播斷斷續續,隻重複著“撤離……向主乾道集結……迷霧有古怪……不要停留……”隨後,便是永恒的寂靜。城市,成了地圖上被血紅色標記的禁區。人類,被迫放棄了延續千年的定居生活,轉入了這條永無止境的公路遷徙。
“不要掉隊!”
公共頻道裡,一個沙啞而疲憊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是車隊現在的領頭人,老周。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倦怠,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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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複,都給我跟緊了!尾巴車報告情況!”
陳末透過後視鏡,望向車流末尾那幾輛在塵土中若隱若現的車輛。掉隊?在這條路上,掉隊就意味著死亡。這是用無數鮮血寫就的第一鐵律。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後方原本平靜的灰色迷霧,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麵,突然劇烈地翻滾起來!那霧氣不再是彌漫,而是如同活物般,凝聚成觸手般的形狀,以驚人的速度卷向車隊末尾的一輛藍色小貨車!
“滋啦——!”
公共頻道裡瞬間爆出一陣尖銳的電流雜音,夾雜著一個男人驚駭到變形的嘶吼:“霧!霧活了!它纏上我……”
聲音戛然而止。
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嚨,所有的聲響在瞬間被掐滅。
幾乎在同一時間,陳末清楚地從後視鏡裡看到,那輛藍色小貨車的尾燈,如同被吹熄的蠟燭,猛地熄滅。不僅如此,整個車身像是被投入強酸之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被灰色的迷霧包裹、侵蝕、分解,不過兩三秒的工夫,就連同裡麵的駕駛者,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頻道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引擎的轟鳴和輪胎壓過路麵的噪音,提醒著人們還活著。但那聲音裡,此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怖。
“……保持隊形!加速!不想死的都給我加速!”老周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決絕。
陳末猛地踩下油門,感覺自己這輛老爺車般的SUV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勉強跟上了前方車輛突然提速的步伐。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那不是幻覺。
那就是“詭異”。潛伏在迷霧深處,殺不死,驅不散,時刻追逐著車轍的死亡本身。它們能嗅到人類的氣息,任何落單者,都會被瞬間吞沒,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車流像一條受驚的巨蟒,開始扭曲、加速,試圖擺脫身後的獵食者。陳末死死盯著前車的尾燈,那是他在這個絕望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的車上,物資已經見底,水隻剩瓶底一點,燃油……他再次瞥向油表,那根紅色的指針,已經徹底墜入了深淵。
而更糟糕的是,方向盤傳來的抖動越來越劇烈,發動機艙裡開始傳出一種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這輛陪他逃離江城,撐過三十天顛沛流離的夥伴,終於要到極限了。
絕望,如同車窗外無處不在的灰暗,一點點滲進他的心臟。他瞥向副駕駛座,那裡孤零零地放著一個半空的背包,旁邊是半塊用透明塑料袋小心翼翼包裹好的壓縮餅乾,以及一張邊角已經磨損卷曲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父母的笑容溫暖,而那時的陽光,明媚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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