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頭節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哢吧”呻吟。
李成鋼下意識地摸了摸桌上的煙盒,裡麵癟癟的,煙盒早就空了。他咂了咂乾裂的嘴唇,隻覺得嗓子眼乾得冒煙,帶著濃重的倦意對吳鵬說:“鵬子,江湖救急,支援根煙,再不抽一口,眼珠子都快黏一塊兒了。”
吳鵬也是哈欠連天,他從自己同樣皺巴巴的上衣內兜裡掏出還剩半盒的“大前門”,熟練地磕出一根遞過去,又劃著火柴湊過去給李成鋼點上,自己也叼了一根點燃。兩縷青煙嫋嫋升起,在渾濁的空氣裡糾纏。煙霧繚繞中,吳鵬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帶著點好奇和調侃問道:“李哥,有件事兒我納悶挺久了。以前聽我爸念叨過,他說你當年在所裡那會兒,身手可是出了名的,對自己的拳腳功夫自信得很呐!抓捕那些老油子慣偷、流氓混混,好多時候都是憑著硬橋硬馬的真功夫,三拳兩腳就把人給放趴銬瓷實了,很少見你拔槍,更別說輕易開槍了。”
他吸了口煙,回憶著昨晚抓捕“老貓”的情景,接著說:“昨天我看‘老貓’那架勢,一臉的桀驁不馴,手還想著摸家夥,一副要拚命的橫樣兒。我還琢磨呢,依著你當脾氣,怎麼著也得跟他過上幾招,活動活動筋骨,讓那老小子見識見識咱公安民警的厲害。嘿,沒成想,你二話不說,直接就把槍給拔出來了,‘砰’地就來了一槍示警。那小子立馬就嚇尿了,慫得跟孫子似的。咋的,李哥,在分局機關坐辦公室待年頭長了,這拳腳功夫……生疏了?”吳鵬臉上帶著善意的打趣。
李成鋼聞言,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濃白的煙霧從鼻孔裡緩緩噴出。他臉上露出一絲曆經滄桑後的淡然笑意,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緩卻帶著力量:“哪的話!拳腳?”他下意識地捏了捏自己依舊結實的小臂,“每天早上雷打不動,院裡那棵老槐樹還給我當樁子,練著呢,功夫這東西,扔不下。是想法……變了。”
他彈了下煙灰,目光仿佛穿透了煙霧,看到了更遠的地方,聲音低沉而平緩:
“以前啊,是年輕。二十啷當歲,剛從部隊退伍回來穿上這身製服,渾身的熱血都往腦門子上湧,就想著建功立業,血氣方剛得很。總覺得靠著一雙鐵拳、兩條飛腿製服歹徒,那才叫真本事,才顯得咱公安有能耐,夠威風。拔槍?那多沒技術含量,好像顯得咱慫了似的,顯示不出咱的本事。”
他頓了頓,又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在眼前盤旋:“可現在呢?年過四十了,皺紋爬上臉,孩子也大了。見過的案子、接觸過的人多了,棱角也慢慢給磨平了。琢磨來琢磨去,終於想明白了。咱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不是顯擺個人能耐,不是耍威風鬥狠。是安全!是快速!是有效!是把嫌疑人穩穩當當地控製住,把案子辦紮實了,保護老百姓的平安。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才是最有效的法子。”
他的語氣變得異常篤定:“你想想,遇上事兒,直接亮家夥!這槍口一抬,甭管它開沒開火,那股子震懾力就在那兒擺著。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小毛賊、小混混,立馬就蔫了,腿肚子都轉筋,哪兒還敢炸刺兒?根本不需要費勁巴力地打架。哪怕遇上那萬分之一的滾刀肉、亡命徒,不老實的,”他做了個向上開槍的手勢,“對天鳴一槍!那動靜,震得人耳朵嗡嗡響,膽子再大也給嚇懵一半。趁他魂兒還沒回來,上去直接摁住、反銬,乾淨利索脆!省時、省力、安全。都不是小年輕了,爭那點拳腳上的麵子有啥意思?沒用。完成任務,平安回家,這才是正經。”
他說到這裡,語氣陡然變得深沉起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用被煙熏得焦黃的手指關節,重重地敲了敲桌麵:
“更何況,那樣逞強鬥狠,危險性太大了!咱們公安民警也是爹生娘養的凡人,不是鐵打的金剛。誰的背後沒有翹首以盼的父母?沒有提心吊膽的妻兒?平平安安地出去,完完整整地回來,這才是根本!能少一分風險,為什麼不呢?”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吳鵬,“保護好自己,才能更好地去打擊犯罪,才能真正地保護好咱要保護的老百姓。這個賬,得算清楚啊,鵬子。”
吳鵬聽著,臉上的嬉笑漸漸收斂起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番話樸實無華,沒有高深的理論,卻像重錘一樣敲在他心上。這確實是一個老民警用歲月和經驗換來的,實實在在的金玉良言。
李成鋼看著吳鵬陷入沉思的樣子,臉上的嚴肅化開,又露出溫和的笑意,補充道:“鵬子,你也別光聽我說。當年我跟著你爹當徒弟學徒的時候,你爹其實早就是我現在這種想法了,隻是那時候我太年輕氣盛,聽不進去,總覺得師傅太‘保守’。你爹常掛在嘴邊跟我說,‘成鋼啊,乾咱們公安這行,膽大心細是必備的,但不能逞匹夫之勇,那是莽夫。得多動腦子,用最穩妥、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法把問題徹底解決。’現在回頭想想,師傅的話,那是句句都戳在心窩子上,真是金玉良言呐!可惜那時候……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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