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卯時。
天還沒亮,城西軍營的演武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一萬二千名涼州鐵騎,全部到齊。戰馬披著紅綢,騎士穿著新甲,在晨光中如同一片燃燒的鐵流。
尉遲熾站在點將台上,穿著那身跟了他三十年的舊甲。甲胄上的漆已經斑駁,護心鏡上有三道刀痕——每一道都代表一次死裡逃生。
台下,一萬二千雙眼睛看著他。
“都聽好了。”尉遲熾開口,聲音沙啞,“今天,是我最後一次站在這裡。”
台下安靜了一瞬。
“三十五年。”他繼續說,“我從一個小兵,打到都指揮使。殺過的人,比你們見過的還多。負過的傷,比你們吃過的飯還多。”
他頓了頓:
“可今天,我老了。打不動了。”
台下有人開始騷動。
尉遲熾抬手,壓下騷動:
“從今天起,涼州鐵騎都指揮使,由尉遲勇接任。”
他指向站在台下的兒子。
尉遲勇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一萬二千人同時單膝跪地。
“起來。”尉遲熾說,“都起來。”
一萬二千人站起來。
尉遲熾走下點將台,走到兒子麵前。
他摘下腰間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刀,遞給尉遲勇:
“這是你爺爺傳給我的。跟了我三十年,殺敵一百二十七人。現在,給你。”
尉遲勇雙手接過刀,手在發抖。
“爹……”
“別叫爹。”尉遲熾打斷他,“叫將軍。”
尉遲勇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杆:
“將軍!”
尉遲熾點點頭,轉身走向演武場邊緣。
那裡,停著一輛牛車。
車上裝著他的行李——幾件舊衣服,幾本書,一個包袱,還有一壇酒。
他爬上牛車,在車轅上坐下。
一萬二千人目送他。
沒人說話。
牛車緩緩啟動,朝城門走去。
走到城門口時,尉遲熾忽然回頭。
他看著那些年輕的騎兵,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看著那座他守了二十年的城。
然後他揮了揮手。
一萬二千人同時跪下。
尉遲熾的眼眶紅了。
但他沒有回頭。
牛車駛出城門,消失在晨光裡。
辰時,城外十裡亭。
陳囂站在那裡,身邊隻帶了陳懷遠。
尉遲熾的牛車緩緩駛來,在他麵前停下。
“經略使?”尉遲熾愣住了,“您怎麼來了?”
陳囂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這個六十歲的老將,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
“尉遲熾,”他忽然說,“你記不記得,六年前第一次見我時,說過什麼?”
尉遲熾想了想:
“記得。末將說,經略使這身子骨,能經得住河西風沙?”
陳囂笑了:
“對。那時候我左臂還吊著,你看不上我。”
尉遲熾也笑了:
“那時候末將眼瞎。”
陳囂搖搖頭:
“不是眼瞎。是那時候的河西,就是那個樣子。換誰來看,都看不上。”
他頓了頓:
“可現在,不一樣了。”
尉遲熾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經略使,”他說,“末將……末將有罪。”
陳囂沒有說話。
尉遲熾繼續說:
“三年前那樁案子,末將真的不知情。可末將的兒子,替末將還了債。”
他低下頭:
“勇兒死了。末將活著。這不公平。”
陳囂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尉遲熾,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走嗎?”
尉遲熾搖頭。
“因為——”陳囂說,“你活著,比死了有用。”
他走到牛車邊,看著那些簡單的行李:
“你回去之後,好好種地,好好養馬,好好活著。等哪天河西需要你,你再來。”
尉遲熾愣住了。
“您……您還讓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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