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辰時。
尉遲勇的三千騎兵衝進金城時,城裡一片死寂。
沒有歡呼,沒有迎接,沒有笑臉。
隻有屍體。
城牆上,街道上,屋簷下,到處是屍體。有的穿著宋兵的鎧甲,有的穿著河西軍的衣服,有的光著身子——衣服被扒去裹傷了。橫七豎八,層層疊疊,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和焦臭味。
尉遲勇勒住馬,看著那些屍體,手在發抖。
他打了十年仗,見過無數死人。可沒見過這樣的。
一個不到三千人的小城,守了三天,死了兩千多。活著的,不到五百。
“將軍,”副將小聲說,“李繼遷在城樓上。”
尉遲勇翻身下馬,朝城樓走去。
城樓上,李繼遷靠在牆邊,渾身是血。
他的刀卷了刃,扔在一邊。他的鎧甲破了七八個口子,每個口子下麵都是一道傷口。他的臉慘白,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像老了十歲。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見尉遲勇,他咧嘴笑了:
“來了?”
尉遲勇蹲在他麵前,看著他:
“來了。”
李繼遷點點頭:
“好。”
然後他眼睛一閉,暈了過去。
午時,傷兵營。
靈樞師太已經忙了三個時辰。
金城的傷兵營是個臨時搭建的棚子,裡麵躺滿了人。輕傷的,重傷的,快死的,死透的,混在一起。呻吟聲,慘叫聲,哭泣聲,混成一片。
師太穿梭其中,手裡的刀一刻不停。
取箭,縫合,包紮,止血。
一個接一個。
李繼遷躺在最裡麵的一張床上,身上纏滿了繃帶。
七道新傷,三道舊傷崩開。最重的一刀在背上,差點砍到骨頭。失血太多,人已經昏迷。
師太給他縫合時,他動了一下,嘴裡嘟囔著什麼。
師太湊近聽。
“地斤澤……族人……活著……”
師太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著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看著他滿身的傷,看著他蒼白的臉。
“活著。”她輕聲說,“你活著,他們也活著。”
李繼遷的眉頭鬆開了,繼續昏迷。
申時,蕭關。
李繼隆站在城外的那片高坡上,看著西方。
他已經站了三個時辰了。
副將站在他身後,不敢說話。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又從西邊落到山後。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涼州城,漸漸模糊了。
李繼隆還是沒動。
“大帥,”副將終於忍不住開口,“天黑了,回吧。”
李繼隆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問:
“你說,陳囂現在在乾什麼?”
副將愣了一下:
“大概……大概在慶功?”
李繼隆搖頭: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死了太多人。”李繼隆說,“死了人,就不會慶功。”
他轉身,走下高坡。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全軍休整。三個月內,不許出戰。”
副將愣住了:
“大帥,又要休整?”
李繼隆點頭:
“對。休整三個月。”
他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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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幾步,又停下:
“告訴弟兄們,這三個月,好好練兵,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三個月後,朕讓陳囂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打仗。”
副將問:
“大帥,您找到陳囂的弱點了?”
李繼隆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西方,看著那個已經消失在夜色裡的方向。
“找到了。”他說。
戌時,涼州城。
陳囂站在議事堂裡,看著金城送來的戰報。
傷亡名單很長,長得他看了半個時辰還沒看完。
兩千守軍,陣亡一千三百,重傷三百,輕傷二百。活著的不到五百。
李繼遷的五百族人,陣亡二百,重傷一百,輕傷一百。活著的不到三百。
加起來,死了兩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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