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傳來的力道極大，如同鐵箍，帶著軍人特有的不容置疑。
陳囂抬起頭，迎上張永德那雙銳利如鷹、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那眼神裡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未散的殺意。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回答，將決定他剛剛撿回來的這條命，能否繼續活下去。
不能猶豫，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紛亂的情緒，讓眼神顯得儘量坦蕩而凶悍，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回答：
“陳囂！原彰德軍士卒！”
他報出了身體原主記憶碎片中的部隊番號和名字。彰德軍，正是此次與契丹接戰潰敗的那支部隊。
“陳囂……”張永德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依舊死死鎖住他，“好個陳囂！臨刑反殺，混亂中不僅自保，還能救人……你這身狠辣本事和眼力勁，可不像個普通潰兵，更不像個貪生怕死的逃兵！”
這話帶著強烈的試探。在張永德看來，有這等身手和膽魄的人，怎麼可能在戰場上輕易當逃兵？
陳囂心頭一凜，知道這是關鍵。他不能解釋穿越，隻能利用現有的信息來圓。
他臉上適時的露出一絲混雜著悲憤和屈辱的神情，梗著脖子道：“將軍明鑒！當日我等奉命斷後，血戰不退，直至傷亡殆儘！上官戰死，傳令兵被殺，聯絡中斷！我等殘部被契丹馬隊衝散，迷失方向，退回大營時卻被汙為‘臨陣脫逃’……我不服！”
這是他結合原身零碎記憶和五代時期軍法混亂、經常冤殺潰兵的現實，編出的最合理的解釋。語氣中的不甘和憤怒，半真半假。
張永德盯著他，沉默了足足三息。周圍的廝殺聲仍在繼續，但他身周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氣場。
“不服？”張永德冷哼一聲，但眼神中的殺意卻淡了些許，“就算你所言非虛，臨陣與大隊失散，亦是大過！按軍法，本將依舊可斬你！”
話雖如此，他抓著陳囂手臂的手卻微微鬆了些力道。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冒死衝過來，急聲道：“將軍！契丹人攻勢太猛，弟兄們快頂不住了！請將軍速退！”
張永德眉頭緊鎖，看了一眼混亂的戰場，己方士兵正在被分割、屠殺。他再看了一眼渾身是血卻站得筆直的陳囂，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你想活？”他沉聲問。
“想！”陳囂回答得毫不猶豫。
“好！”張永德猛地一揮手，“從現在起，你不再是逃兵陳囂！你是我張永德的親兵！拿起武器，跟著我，殺出去！若你能活到澶州，之前罪責，一筆勾銷！若你戰死，算你殉國！若你再有異動……”
他沒有說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諾！”陳囂大聲應道，心中一塊大石暫時落地。第一步，活下來，並且獲得一個臨時身份，成功了！
他立刻從地上另一具屍體旁撿起一麵還算完好的皮盾和一杆長矛，迅速護衛在張永德側翼。
“結圓陣！向東南方向，交替掩護，撤退！”張永德不再廢話，立刻下令。
殘餘的數十名官兵迅速靠攏，結成一個小小的圓陣，且戰且退。陳囂憑借超越時代的戰鬥意識和悍不畏死的打法，數次格擋開射向張永德的冷箭，並用長矛捅穿了一個試圖突陣的契丹騎兵的馬腹，表現得完全不像一個新兵。
他的勇武和有效的護衛，讓張永德眼中驚異之色更濃。
這場突圍戰慘烈無比。等他們終於擺脫契丹騎兵的主要追擊，與一支前來接應的後周遊騎彙合時，張永德身邊的親兵已經十不存三，人人帶傷。
陳囂的手臂也被劃開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但他始終緊握著兵器，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接下來幾天，便是朝著澶州方向一路疾行。張永德似乎默認了陳囂的存在，沒有再過多盤問，但陳囂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時常落在自己背上。
沿途所見，讓陳囂徹底理解了什麼叫“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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