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那裹挾著鹹陽宮寒意的身影如同不祥的陰雲,短暫降臨渭南,帶來的不是旨意,而是催命的符咒。他離去後,留給芍藥與牡丹的,是比渭河堅冰更刺骨的絕望與抉擇。她們內心的天平,在忠奸、生死、良知與恐懼之間,劇烈搖擺,瀕臨崩斷。
芍藥的房間,熏香的氣息濃得令人窒息,卻壓不住她靈魂深處的戰栗。趙高那雙陰冷如毒蛇、仿佛能看透她所有心思的眼睛,還在她腦海中灼燒。“不惜代價…製造意外…否則,爾等家小…”那冰冷的威脅,如同淬毒的匕首,抵在她的咽喉,也抵在遠方父母幼弟的胸口。
她癱坐在冰冷的席上,雙手緊緊抱住自己,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目光空洞地落在牆角——那裡堆放著公子欣批閱過的、關於安置流民越冬的竹簡,上麵密密麻麻的朱批,是“增撥炭薪”、“加固窩棚”、“確保老幼暖炕優先”…字字句句,透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責任感。
她又想起那夜為他整理書房時,瞥見他腳底那清晰刺目的“廿二”刺青。那烙印,不僅是皇室血脈的鐵證,更在瞬間擊碎了她長久以來自我麻痹的借口——他不是“來曆不明的野心家”,他是始皇帝的親子!是她本該效忠的…主人!
而現在,趙高卻要她親手…弑主!
“夢縈香…”芍藥的目光移向香爐,那嫋嫋青煙在她眼中已化作猙獰的鬼影。加倍的劑量,正在無聲地侵蝕公子欣的神智與體魄。她親手點燃的毒,每一縷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良心上。
“意外…”趙高最後那兩個字,如同魔咒在她耳邊回響。落水?墜馬?塌方?無論哪種,都意味著她將親手把那個在風雪中為流民奔走、在案牘前為渭南勞心、甚至…對她和牡丹都未曾苛責的年輕公子,推向死亡深淵!
一邊是趙高掌控生死的恐怖威壓和至親的性命,一邊是公子欣日漸清晰的“人”的模樣和腳底那刺目的“廿二”。忠誠的枷鎖與良知的拷打,將芍藥的靈魂撕扯得鮮血淋漓。她該怎麼辦?她能怎麼辦?
眼淚無聲地滑落,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變得冰涼。她仿佛看到了父母在趙高爪牙的折磨下哀嚎,看到了幼弟驚恐的眼神,也看到了公子欣倒在血泊中、那雙總是帶著思索與疲憊的眼睛失去光彩…無論選擇哪邊,都是地獄!
隔壁房間,濃鬱的脂粉香氣也掩蓋不住牡丹內心的恐慌。她像隻受驚的兔子,蜷縮在床榻角落,華麗的錦被裹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溫暖。
項離那雙因劇痛和憤怒而布滿血絲、如同受傷猛獸般的眼睛,死死烙印在她腦海裡。她忘不了自己將“蝕骨散”彈入他水囊時顫抖的手,更忘不了他毒發時偶然瞥向自己那充滿暴戾殺意的眼神!趙高許諾的富貴榮華,在死亡的恐懼麵前,變得如此蒼白可笑!
“製造意外…”趙高的指令讓她渾身發冷。她怕死,更怕像項離那樣在無儘的痛苦中腐爛!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動手時被發現…項離會如何撕碎她?公子欣會如何處置她?那比趙高的懲罰更讓她恐懼!
“胡人劫掠…民變…”她想起自己參與策劃的那些嫁禍。那晚風雪中的慘叫和血腥,成了她揮之不去的噩夢。現在,趙高要她煽動更大的民變,要死更多的人!她隻是個想攀附權貴的宮女,不是屠夫啊!
她開始瘋狂地後悔。後悔當初貪慕虛榮被趙高選中,後悔來到這該死的渭南,後悔招惹了項離那個煞神!公子欣雖然冷淡,但至少給了她錦衣玉食,渭南的百姓也曾真心感激過她(作為“青天”縣令的侍女)。現在呢?她手上沾了毒,沾了血,成了趙高棋盤上一枚隨時會被碾碎的棋子!
“我該怎麼辦…怎麼辦…”牡丹把臉埋進錦被,壓抑的嗚咽聲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淒涼。逃?天下之大,何處能逃出趙高的羅網?做?她怕死,更怕那無儘的良心譴責和可能的酷刑!她感覺自己被關進了一個無形的囚籠,四周都是帶毒的尖刺,無論往哪裡動,都會被紮得遍體鱗傷。
夜,深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風雪敲打著窗欞,如同厲鬼的哭嚎。
芍藥枯坐良久,淚水已乾,眼中隻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以及…深處一點微弱卻倔強的火星。她緩緩起身,走到案邊。案上,是公子欣白日批閱後、讓她整理歸檔的關於開春水利工程的草案。她拿起筆,蘸滿墨,卻並非整理。
她在一張空白的麻紙上,用顫抖卻異常工整的小楷,開始書寫。不是密報,而是一份…遺書與懺悔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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