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夜的雪,不是童話裡的糖霜,而是裹挾著刀鋒的冰塵。風像一群醉漢在狹窄的巷弄裡橫衝直撞,卷起凍硬的雪粒,抽打著一切。空氣裡彌漫著劣質煤灰的嗆人、隔夜泔水的酸餿,還有從富人區飄來的、一絲若有若無的烤鵝油脂和蜜餞甜香——這香氣非但不能帶來溫暖,反而像冰冷的鉤子,勾扯著空癟胃袋裡翻騰的酸水。
格蕾塔背靠著冰冷的、糊滿層層疊疊褪色告示的磚牆,蜷縮在巷子最深的陰影裡。身上的破圍裙早已看不出顏色,單薄得如同浸透冰水的紙,緊緊貼在骨頭上。腳上套著的那雙巨大的、沾滿汙泥的舊拖鞋,是母親臨終前留下的,此刻像兩塊凍硬的石頭,沉甸甸地拖著她不斷滑向地麵的冰層。裸露的腳趾凍得失去了知覺,呈現出一種可怕的、近乎透明的青紫色,邊緣裂開細小的血口,滲出暗紅色的冰珠。
“賣……賣火柴……”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瞬間就被狂風的呼嘯撕碎。懷裡那個粗糙的木匣裡,隻剩下最後幾小捆細細的火柴。它們像她一樣,在嚴寒中瑟瑟發抖。街上行人匆匆,裹著厚厚的皮草或毛呢大衣,像移動的堡壘,對牆角這團小小的、即將熄滅的陰影視若無睹。偶有醉漢踉蹌走過,渾濁的眼睛掃過她,隻留下一聲含混的嗤笑或毫無意義的咒罵。
太冷了。冷意像無數細小的冰針,穿透皮膚,刺入骨髓,鑽進靈魂深處。身體的熱量正被一點點抽乾,連思維都開始變得粘稠、遲緩。格蕾塔覺得自己快要變成一塊冰了,一塊蜷縮在聖誕夜角落、無人問津的垃圾。
不行……不能睡……睡了就……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求生的本能驅使著她。她顫抖著,用幾乎凍僵的手指,艱難地抽出一根細細的火柴。小小的木棍在她指間顯得如此脆弱。她把它緊緊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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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
火柴頭猛地劃過粗糙的磚牆表麵!一小簇極其微弱、仿佛隨時會熄滅的橘黃色火苗,如同黑暗中掙紮的螢火蟲,驟然亮起!
一股微小卻無比真實的暖流,瞬間從那小小的光點傳遞到凍僵的手指,沿著手臂,閃電般流遍全身!那暖意如此微弱,卻像滾燙的熔岩注入冰封的血管,帶來一陣近乎痙攣的刺痛和麻痹後的複蘇感!
格蕾塔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將凍僵的臉頰湊近那點溫暖的光。火光跳躍著,在她凍得發青的小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就在那光影搖曳中,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她眼前的景象變了!
冰冷的磚牆消失了!刺骨的寒風消失了!狹窄肮臟的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溫暖明亮的、鋪著厚厚地毯的豪華餐廳!巨大的餐桌上,一隻烤得金黃酥脆、滋滋冒油的肥美烤鵝,正散發著令人瘋狂的肉香!它甚至像活了一樣,笨拙地從銀盤子裡跳了出來!背上插著閃亮的刀叉,搖搖擺擺地朝著她走來!那濃鬱的肉汁香氣,那油脂滴落時發出的“滋滋”聲,是如此真實,如此誘人!格蕾塔甚至能“看”到烤鵝表皮那層誘人的焦糖色脆皮!
她貪婪地吸著鼻子,饑餓的胃袋瘋狂地抽搐著,口水不受控製地湧出。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隻向她走來的烤鵝……
“滋啦!”
火柴燃到了儘頭!微弱的火苗猛地跳動了一下,熄滅了!最後一點橘黃的光點消失,隻留下一縷帶著硫磺味的青煙,迅速被寒風卷走。
烤鵝消失了。餐廳消失了。溫暖消失了。眼前依舊是冰冷刺骨的磚牆,是呼嘯的寒風,是腹中火燒火燎的空洞饑餓。巨大的失落感像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格蕾塔的心上。隻有指尖火柴梗那一點殘留的、幾乎感覺不到的餘溫,證明著剛才並非完全的虛幻。
更冷了!比之前更冷!身體裡剛剛被喚醒的那一點點暖意,仿佛被那熄滅的火柴一起帶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
不!不要消失!我需要溫暖!我需要光!
巨大的恐懼和渴望驅使著她。格蕾塔幾乎是哆嗦著,再次抽出一根火柴!這一次,她用儘了全身殘存的力氣!
擦!
火光再次亮起!比剛才更亮了一些,橘黃色的光暈也擴大了一圈!暖流再次湧遍全身,帶來短暫的麻痹後的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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