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深處的宮殿並非由珍珠堆砌,而是巨大的、流淌著幽藍磷光的活體珊瑚構築。水流是永恒的旋律,帶著海藻的微腥、深海礦脈的鐵鏽味,以及一種更古老的、如同鯨骨在時間中緩慢風化的沉鬱氣息。人魚王族的宴會廳內,巨大的發光水母如同活體吊燈懸浮,觸須垂落,散發出柔和的藍綠色冷光。宴席上擺滿水晶碟盛放的、還在微微搏動的深海生物心臟,和凝結著寒霜的極地冰葡萄。
艾莉兒坐在巨大的硨磲貝王座上,魚尾上覆蓋的鱗片呈現出病態的灰白色,邊緣卷曲翻翹,露出底下粉紅色的脆弱皮膚。每一下輕微的擺動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更讓她心碎的是父親——年邁的人魚王,他那曾經如同熔金般閃耀的尾鰭,此刻黯淡無光,沉重的銀白色如同鐵鏽般從鱗片根部向上蔓延,所過之處,鱗片失去光澤,變得僵硬易碎。他幾乎無法遊動,隻能依靠懸浮的王座,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對女兒的心疼和無力回天的絕望。
“陛下,”巫婆薩琳娜懸浮在大殿中央,她的聲音如同深海渦流般低沉回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惑,“小公主的犧牲……令人動容。但她的雙腿……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燃燒著她的生命。您忍心看著她在痛苦中化為海上的泡沫嗎?”
艾莉兒猛地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隻有那雙深海般湛藍的眼睛裡,燃燒著對王子的癡迷和不顧一切的決絕。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嘴角滲出一絲淡粉色的血沫,迅速在海水中溶解消散。
“薩琳娜!”人魚王的聲音嘶啞,帶著憤怒和疲憊,“你究竟要什麼?我的王國?我的財寶?隻要你開口!”
巫婆薩琳娜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無數細小的發光浮遊生物在她墨綠色的長發周圍瘋狂旋轉。“財富?權力?多麼膚淺。”她那如同深淵漩渦般的眼睛轉向艾莉兒五個沉默的姐姐。她們懸浮在父親王座之後,臉上充滿了對妹妹的擔憂和巨大的恐懼。
“我要……”薩琳娜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歌聲。”
“我們人魚的歌聲,是靈魂的映射!是海洋的恩賜!”大姐塞壬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休想!”
“恩賜?”薩琳娜嗤笑一聲,墨綠色的長發無風自動,“還是枷鎖?用它換取你們最珍視的東西,很公平。”她的目光再次鎖定艾莉兒,“公主殿下的時間不多了。每拖延一秒,她離泡沫就更近一步。而你們的父親……”她瞥了一眼人魚王那幾乎被銀鏽覆蓋的沉重魚尾,“也撐不了多久了。”
死寂籠罩了大殿。隻有水流穿過珊瑚孔隙發出的嗚咽。五個姐姐的臉色慘白如紙,她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那眼神裡充滿了掙紮、痛苦,以及最終……為妹妹和父親獻祭一切的決絕。
冰冷的月光艱難地穿透層層疊疊的海水,在漆黑的海底投下斑駁破碎的光斑。海底峽穀深處,薩琳娜的巢穴如同巨獸的腹腔,由巨大的、覆蓋著滑膩藻類和未知生物粘液的黑色礁石構成,散發著濃烈的、如同腐爛內臟和硫磺混合的惡臭。
艾莉兒的五個姐姐,懸浮在這片令人作嘔的黑暗之中。她們美麗的、如同海藻般濃密的秀發,此刻在冰冷的水流中微微飄蕩。大姐塞壬咬著下唇,第一個遊上前。她看著薩琳娜手中那把閃爍著不祥幽光的匕首——它像某種深海巨獸的牙齒打磨而成,表麵布滿了扭曲的符文,散發著刺骨的寒意。
“開始吧。”塞壬的聲音帶著決絕的顫抖。
薩琳娜沒有任何言語。她伸出枯瘦如同鳥爪般的手,那指甲又長又彎,汙濁如墨。她抓住塞壬一縷垂到腰際的、如同金色海草般柔順的長發。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如同撕裂堅韌海帶的聲響!
沒有預想中的鮮血噴湧。被硬生生撕扯下來的金色發束,在離開塞壬頭皮的瞬間,如同被吸乾了所有水分和生命力,迅速乾枯、萎縮、扭曲!眨眼間就化為一小撮毫無光澤、如同被焚燒過的海草般的黑色灰燼!無聲地飄散在冰冷的海水中,消失不見。
而塞壬,在被撕扯掉頭發的瞬間,身體猛地弓起!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她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海獸般的嘶鳴!臉色瞬間變得如同死魚肚般慘白!她雙手死死捂住瞬間變得光禿的頭皮,身體因巨大的痛苦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感而劇烈顫抖!那不僅僅是失去頭發的痛楚,更像是靈魂的一部分被強行剝離!
薩琳娜麵無表情,將手中那撮迅速化為灰燼的頭發隨意丟棄。她拿起那把幽光匕首,刀刃上那些扭曲的符文仿佛活了過來,閃爍著更加陰冷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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