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漏三更，賈仙師舊日的小院。
昔日香煙繚繞的道場，經昨夜一場激戰後，這座道場便成了修羅屠場。而如今，斷旗殘爐在月色下靜默，像一座等待開審的陰森法場，每道裂痕都刻滿罪證，每縷夜風都裹挾著無聲的哭訴。
伏於泥地中的仙林縣縣令，官帽斜墜鬢邊，官服撕裂處滲出暗紅血漬，滿麵惶恐。
“五殿下，……是七殿下的手諭……”
軒轅思衡憑幾而坐，玄色蹙金袍角拂過滿地碎瓷，腰間玉帶扣上的蟠螭紋在燭下流轉冷光：“縣令倒是記掛神都闕門，隻是這仙林縣的失蹤人口，與七殿下何乾？”
“五、五殿下饒命！”那縣令額頭磕出青痕，聲音驚惶破碎：“起初，七殿下聽信賈仙師蠱惑，重金禮聘蓬萊道士煉丹，煉一種叫什麼……‘九轉靈丹’，說是要獻給陛下的長生仙藥……彼時，七殿下讓小人僅負責協助蓬萊道士采辦藥材礦石，……而且七殿下許諾事成後，能將小人調往神都任職。……小人當時豬油蒙了心，隻想著能去神都任職，連那藥爐裡煉的是什麼都不敢細究！”他突然猛磕了三個響頭，額角滲出鮮血，“小人在這荊州仙林縣苦熬十餘載，好不容易等來機會，鬼迷心竅地就信了，就應下了差事，加之所涉事務看似尋常，未及詳加斟酌，便依命行事，全力配合道士籌備一應事宜。生怕有半分懈怠……”
“這與人口失蹤案有何相關？”
“誰知，蓬萊道士告訴七殿下，缺一味藥引子……”
“什麼藥引子？”
“後來才知，哪是什麼藥材礦石，分明是要活人！”癱坐在地，指甲深深摳進土坑裡，“剛開始，我就將死囚犯送去，結果蓬萊道士說死囚精血汙穢，我……我鬼迷心竅，竟默許他們從街巷擄掠乞兒。……沒過兩天，說不夠，又要找……到後來，要的越來越多……蓬萊首座每日都派人催逼，說若湊不齊活人，就要七殿下給小人治罪……五殿下，小人實在是被逼無奈啊！七殿下威壓如天，小人一介縣令，哪有反抗之力！”
謝墨寒立在軒轅思衡身側，廣袖垂落如墨潭生波。他指尖摩挲著青銅司南，悲憤地問道：“死囚不足，便捕乞兒充數？可曾見稚子垂髫……你就不怕晚上這些嬰靈來索命？“
縣令突然癱作泥胎，袍袖掃過腳邊水窪，此刻映著他扭曲的麵容：“蓬萊道士的首座說是……乞兒命如草芥，魂歸酆都亦無人問津……再後來，乞丐裡也抓不到合適的了，就晚上，晚上扮成匪徒入室強搶……”
他猛然抬頭，死死盯著軒轅思衡，渾濁瞳孔裡翻湧著癲狂的血光：“後來……後來全是蓬萊道士那夥人蠱惑我！為首大弟子宣稱有樁無本萬利的買賣——廣納信徒成立教派，隻要供奉足量金銀，便能保子女平安；否則夜半便會……那些人家為求心安，不惜典賣田宅傾家蕩產。而拿不出錢財的貧苦百姓，隻能眼睜睜看著孩子淪為乞丐，被擄進深山無影無蹤，既無人追究，又能化作源源不斷的財路……”說到此處，他聲音突然拔高，帶著破鑼般的沙啞：“可那幫道士貪得無厭，根本停不下來。供奉數額一日高過一日，每日索要幾十人充數。那些金山銀山堆成小山，他們卻仍不滿足，簡直是……是要把活人都榨成……”
言未落，柴門轟然洞開，數十縞素人影撞入庭院。
為首老嫗白發如霜，手攥半隻繡鞋撲至周顯麵前，枯指直取其麵：“吾孫年方十三！汝言乞兒？分明是交不出紋銀，被爾等夜縛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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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公然勒索恐嚇！讓我們好好的一家子，家破人亡！你這個狗官！”
“你這黑心肝的父母官兒啊，我們家的孫兒還不到十五歲，素來乖巧聽話，怎麼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挖了心啊？五殿下聖明啊，為草民做主啊！”
“你這個狗官！你這個狗官！”
……
院裡院外冤哭震天，百姓淚眼通紅，既悲且怒。暴動一觸即發，人群高呼要撕碎縣令，哭聲與咒罵響徹仙林縣。長久以來，平民飽受奴役，在權勢欺壓下苦不堪言。
“諸位父老且息怒！“思衡揚聲喝道，聲震庭槐。他望向那些目眥欲裂的百姓，忽見人叢中少年懷抱幼屍，孩童胸口碗大窟窿邊緣焦黑如炭，分明是丹火炙烤所致。“本宮持陛下密詔查案，“言罷褪下腕間玉璏，璏上螭龍紋在月下泛著寒光，“定教這血債，以血來償。“
烏雲忽掩月華，老槐枯枝折響如裂帛。那縣令趁眾人分神，突以頭撞向土牆，卻被隱昔飛腳踹倒。縣令痛得青筋暴起，忽發嗬嗬怪笑：“成了……仙長言需活人試藥……然吞丹者皆化……”話音驟被鴟鴞啼血打斷，遠山深處轟然震響，驚起鴉群蔽月，翅影如潑墨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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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荒謬的世界，一個不公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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