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是懸崖,卻不得不振翅的……孤鴻?”
隨即,軒轅熙鴻提起酒壺,又為兩人斟滿。
琥珀酒液注入碗中,淅淅瀝瀝,仿佛是他難以平靜的心緒。
“五哥,”他再次開口,聲音漸冷,“聽你言及瑤穀四十九載,情深不渝,朝夕相伴,為弟……心下亦是悵然。”
他抬起眼,目光誠摯地迎上軒轅思衡,“瑤穀一夢,固然刻骨銘心。然夢愈美,醒時便愈痛。瑤穀終是幻境,幻境再真,終是鏡中花,水中月,觸之即碎。現實終究是現實,神凡殊途,絕無前路。”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似推心置腹:“你乃軒轅儲君,山河社稷係於一身。那緡紫若,畢竟是巫神族的神女,身份敏感,牽扯之廣,關乎兩國氣運,乃至更宏大的九州格局。你為她傾儘所有,甚至……動了入贅之心,可謂驚世駭俗。”
“我和她……”
軒轅思衡剛要開口,卻被軒轅熙鴻攔住。又給他斟滿酒。
“這其中的萬千阻力?你可曾細細權衡過,帝父的震怒,朝堂的物議,宗親的壓力,還有……她身後那神秘未知的巫神一族,千年恩怨,豈會因你一人之情而改?當真能容你輕易如願?”
他的話語聽起來句句在理,情真意切,滿是擔憂。
軒轅思衡微微蹙眉,垂眸不語。
軒轅熙鴻帶著戳破對方美好幻想的鋒芒,問道:“對了,五哥,你與紫若……在瑤穀那一世,可曾……按人間禮俗,三媒六聘,拜堂成親,結為名正言順的夫妻?”
他刻意頓了頓,語氣帶著致命的“理性”,才緩緩補充道,“若連那幻夢中,都未曾有過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那麼現實裡這遍布荊棘、關山萬重的路……你又該如何踏過?每思及此,為弟實在……寢食難安。”
軒轅思衡握著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緊,垂下眼眸,掩去了其中翻湧的痛苦與掙紮。
船艙內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和環佩輕響打破了沉寂。
杜恒泰攜著軒轅曉婉走近他們。
軒轅曉婉眼睫猶帶濕意,顯然是剛剛又哭過一場。
杜恒泰掃過略顯凝滯的氣氛,溫聲笑道:“兩位殿下,怎的在此獨自對飲?方才聽隱昔提及瑤穀的時墟秘境,竟有一日四季之奇景,曉婉好奇得緊呢,纏著我來向五哥討教。”
軒轅思衡迅速斂去眼底的深沉,順勢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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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曉婉也對瑤穀感興趣。說來話長……”
他踱步走向視野極佳的舷窗邊。
窗外墨海無垠,天幕星辰,璀璨浩瀚。
“瑤穀啊……那真是塵世難尋的桃源。”
軒轅思衡仿佛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個終生難忘的瑤穀。
“那一世,我不是軒轅思衡,不是肩負軒轅帝國的儲君,隻是一個身著素麻青衫的尋常少年。而她……也不是肩負一族興衰、執掌神力、俯瞰眾生的巫族神女,隻是一個……眼眸清澈如山澗清泉,笑起來時,唇角會自然上揚,帶著些許羞澀的……尋常娘子。”
他的指尖輕撫著琉璃窗麵,仿佛在觸碰記憶中瑤穀濕潤的草葉和帶著晨露的花瓣。
“我與……紫若,曾在溪畔青石之上,並排仰臥,枕著鬆濤,聽著蟲鳴,看天河傾瀉,流螢飛舞。她的發間常簪一朵新采的野梨花,混著青草泥土的氣息,便是瑤穀獨有的味道。”
他的喉結滾動,仿佛在回味那份早已飄散在風中的芬芳。
“在瑤穀,我們曾一起經曆婚喪嫁娶,晨作暮息。春日,我們采擷晨露梨花,釀製最簡樸的梨花酒。夏夜,便在梨蔭裡,鋪開草席,數著透過枝葉縫隙漏下的星子入睡。秋收冬藏,歲月靜好……我們就那樣,在瑤穀梨雪裡,看著彼此青絲漸染霜華,皺紋爬上眼角眉梢……”
軒轅思衡的唇角緩緩翹起,那笑意仿佛洗淨了鉛華,是獨屬於瑤穀那個青衫少年的純粹,“那四十九年,是我漫長生命裡,最像‘活著’的時光,也是我……最慶幸的時光。”
軒轅曉婉依偎著杜恒泰,聽得入了神,忍不住輕聲追問,帶著少女的憧憬與好奇:“五哥哥,那你們……真的一起變老了嗎?那……後來呢?”
船艙內一時靜默,隻聞海浪輕拍船舷的嗚咽,以及軒轅熙鴻手中酒碗與桌案相碰的輕響。
他沉默地垂著眼睫,又為自己斟滿了一碗,琥珀色的酒液映出他緊鎖的眉頭和眼底深藏的晦暗,仿佛要將所有不可言說的暗戀,都溺斃在這濃烈而澀口的雍州滋味裡。
軒轅思衡沒有回答。
隻是久久地、沉默地仰望著,曾見證過瑤穀誓言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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