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多日緊貼海岸線的航行,繞過珠江口蜿蜒的水道,視野終於豁然開朗。一座規模宏巨、屋宇連綿、帆檣如林的龐大城池,赫然出現在眼前。
廣州城到了。
與船長和水手們在碼頭鄭重道別。這些共曆生死的船員對梨花雪已是敬若神明,臨行前,船長不僅結清了船費(梨花雪推辭不過,隻象征性收了一點),更是珍而重之地將一枚烏木雕刻、鑲嵌銀絲的特殊令牌塞到她手中。
“大人,”船長語氣懇切,帶著不容拒絕的敬意,“這是我們商會最高等級的客卿令牌。無論您在日本,還是在大明的任何一處有我們商會據點的地方,隻要出示此牌,商會上下必定竭誠招待,無條件滿足您的一切需求!請您務必收下,也算是我等報答救命恩情於萬一!”
梨花雪看著令牌上精細的商船海浪紋樣,略一沉吟,便點頭收下。多個便利的渠道,總不是壞事。
婉拒了他們設宴餞行的盛情,梨花雪依舊戴著垂紗鬥笠,白紗覆麵,身負“冰痕”,獨自一人融入了廣州城喧囂的人流之中。
甫一踏入這座南國巨城,一股混合著濃鬱生活氣息與商業活力的熱浪便撲麵而來。與她記憶中戰國日本的城下町截然不同,廣州展現出的是一種更為開放、更為多元、也更為奢靡的繁華。
街道以青石板鋪就,寬闊而平整,足以容納數輛馬車並行。兩旁店鋪鱗次櫛比,飛簷翹角,雕梁畫棟,幌子招牌五光十色。不僅有傳統的茶樓、酒肆、綢緞莊、藥材鋪,更有許多售賣海外奇珍的“洋貨行”,裡麵陳列著晶瑩的玻璃器、嘀嗒作響的自鳴鐘、色彩豔麗的呢絨、以及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空氣中彌漫著茶葉的清香、香料的異域芬芳、食物蒸騰的熱氣,還有一絲海風特有的鹹腥。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聲浪鼎沸。有頭戴方巾、身著長衫的士子文人;有穿著短褂、步履匆匆的商賈匠人;有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小販,用粵語吆喝著“雲吞麵”、“及第粥”;也有皮膚黝黑、卷發深目的南洋水手,甚至還能看到幾個戴著三角帽、穿著緊身褲的葡萄牙或荷蘭商人,在通譯的陪同下,好奇地打量著這座東方富庶之城。女子的服飾也頗為多樣,既有傳統的襦裙,也有受海外影響的些許改良款式,色彩明麗,釵環搖曳。
路邊有雜耍藝人噴火弄劍,引來陣陣喝彩;有說書先生口若懸河,講述著《三國》、《水滸》的故事,周圍圍滿了聽得如癡如醉的聽眾;茶樓裡,絲竹管弦之聲悠揚,隱約可見歌姬曼妙的身影;小吃攤上,煎炸烹煮的香味誘人,腸粉、蝦餃、燒鵝等嶺南美食琳琅滿目。運河支流穿梭於城市之間,大小船隻載著貨物和乘客,船夫的號子聲與流水聲交織。
(潛藏的陰影)
然而,在這極致的繁華之下,梨花雪敏銳地察覺到了一些不和諧的暗流。街角巷尾,偶爾能看到衣衫襤褸的乞丐,伸著乾瘦的手向來往行人乞討;一些當鋪和糧店門前,聚集著麵帶愁容的平民,似乎預示著物價的波動;碼頭上,扛著沉重貨物的苦力們汗流浹背,監工手持皮鞭,眼神凶狠。更遠處,城牆上巡邏的兵士雖然衣甲鮮明,但神情中卻難掩一絲疲憊與鬆懈。來自北方的壞消息,似乎已經開始像瘟疫一樣,悄無聲息地侵蝕著這座南方都會的根基。
她在一家看起來頗為雅致的茶樓前停下腳步,要了一壺上好的龍井,在二樓臨窗的雅座坐下。摘下鬥笠,但仍以側臉對著窗外,輕紗掩麵。她靜靜品著茶,耳中過濾著周圍茶客的閒聊。
有商人憂心忡忡地談論著北方戰事對絲綢、瓷器外銷的影響;有士子慷慨激昂地議論著朝政,抨擊閹黨或邊將無能;也有人依舊沉醉在眼前的太平盛景中,談論著最新的戲文或某家青樓新來的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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