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同濃稠的墨汁,浸透了整座霽月宮。
白日裡宮門前的血腥與震撼,已被刻意的寂靜所掩蓋,但空氣中似乎依舊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提醒著那場觸目驚心的歸來。
厲戰被安置在偏殿一間僻靜的廂房內。
說是安置,不如說是被遺棄在此。
雲清辭下令不許任何人靠近,連醫官也隻是在門外留下藥物便被揮退。
美其名曰“嚴加看管,防其與外通風”,實則,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近乎本能的隔絕。
廂房內,隻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光線搖曳,將牆壁上扭曲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草藥苦澀味,以及傷口腐爛特有的、令人不適的甜腥。
厲戰躺在簡陋的床榻上,渾身被繃帶包裹得如同一個破碎的偶人,隻露出一張因高燒而異常潮紅、卻又透著死氣的臉。
他氣息微弱,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唯有眉心緊緊蹙成一個川字,仿佛在昏迷中依舊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雲清辭坐在離床榻數步遠的陰影裡,一張冰冷的檀木椅上。
他身姿挺直,麵容隱在昏暗的光線中,看不真切表情,隻有一雙冰封的眸子,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光澤,一瞬不瞬地釘在床榻上那個瀕死的身影上。
他告訴自己,留在這裡,是為了監視。
監視這個可能身負重要情報、又與隱曜司有瓜葛的“棋子”,防止其咽氣前出現任何意外,或是……被同黨滅口。
這個理由,冰冷而充分,足以支撐他坐在這充滿汙穢和死亡氣息的房間裡。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
窗外偶爾傳來巡夜侍衛規律而遙遠的腳步聲,更反襯出室內的壓抑。
厲戰的呼吸時而急促如風箱,時而微弱得幾不可聞,生命之火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每一次呼吸的艱難起伏,都像一根無形的線,牽扯著陰影中那雙冰眸深處細微的波動。
忽然,床榻上的厲戰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模糊的、如同被扼住脖頸般的嗚咽聲。他深陷的眼皮劇烈顫動,乾裂起皮的嘴唇無意識地開合,發出破碎而嘶啞的囈語:
“冷……好冷……娘……雪……好多血……”
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孩童般的恐懼和無助,仿佛墜入了某個深埋的、血腥的噩夢。
那是關於北地、大雪、追殺的童年碎片,是他心智深處最原始的創傷。
雲清辭端坐的身影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微微蜷縮。
他厭惡這種軟弱,厭惡這種將死之人的瀕死哀鳴。
這讓他想起某些不愉快的記憶。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試圖屏蔽這令人煩躁的聲音。
然而,厲戰的囈語並未停止,反而變得更加清晰,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執拗,轉向了他最熟悉的、刻入骨髓的執念:
“宮主……宮主……小心……後麵有……有毒……鏢……”
他在夢中揮舞著無力手臂,似乎想擋住什麼,繃帶下滲出新的血漬。
“別……別過去……陷阱……是陷阱……”
雲清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這些夢話,勾起了秘境中被盲蜥圍攻、沼澤遇襲的畫麵。這個傻子,連在瀕死的夢境裡,都還在本能地想著……保護他?
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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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他猛地站起身,想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房間。
可腳步剛邁出一步,卻又硬生生頓住。
一種更強大的、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力量,將他釘在了原地。
就在這時,厲戰的囈語陡然變得激動起來,帶著巨大的恐慌和哀求,聲音陡然拔高,雖然依舊嘶啞,卻清晰地刺破了寂靜:
“不!不要趕我走!宮主!求求您……別趕我走……!”
他像是陷入了某個極度恐懼的場景,身體劇烈地掙紮起來,險些從床上滾落。
汗水浸濕了額發,混合著血汙,狼狽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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