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靠山屯山貨店”開張那天，卓全峰沒放鞭炮。
不是不想放，是省城不讓放。他在店門口站了半天，看著那塊新掛上去的招牌，心裡頭五味雜陳。招牌是鬆木的，刨得溜光水滑，刷了兩遍清漆，上麵寫著“靠山屯山貨店”六個大字，字是請省城書畫院的老師寫的，行書，飄逸得很。招牌比縣城的大一倍，掛在一間二十來平方的門麵上麵，門麵不大，但位置好，在省城東區的一條主街上，人來人往的，熱鬨得很。門口就是公交站，等車的人一抬頭就能看見“靠山屯”三個字。
胡玲玲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新做的紅棉襖，脖子上戴著那條金項鏈，頭發盤在腦後，用一根銀簪子別著，腳上蹬著一雙黑皮鞋。她看著招牌，笑了，“全峰哥，咱的店開到省城來了。”
“開來了。”卓全峰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吸了一口，“就是不知道生意咋樣。省城人不認識靠山屯的牌子，咱的東西再好，人家不認也是白搭。”
“慢慢來。”胡玲玲挽著他的胳膊，“好東西不愁賣。咱家的木耳、蘑菇、鬆子、榛子，都是長白山的，正宗。人參、鹿茸，都是咱自己采的、自己打的，貨真價實。省城人識貨，吃一回就知道好了。”
“但願吧。”卓全峰彈了彈煙灰，把煙頭掐滅，扔進垃圾桶裡，“走吧，進去收拾收拾。”
店不大，二十來平方，方方正正的。牆是新刷的，白白的，亮堂堂的。地上鋪了水泥，抹得平平整整的。貨架是卓全峰自己打的，老鬆木的，刨得溜光水滑，刷了兩遍清漆，木紋看得清清楚楚。貨架上擺滿了山貨，木耳、蘑菇、鬆子、榛子、核桃、山野菜，一樣一樣地擺好了，整整齊齊的。櫃台上擺了幾個玻璃罐子，罐子裡裝著人參、鹿茸、熊膽、虎骨，都是好東西，用紅布襯著，看著就高檔。牆上貼了一張長白山的大照片，是卓全峰托人從省城畫報社買的，照片上的長白山白雪皚皚，天池藍得像一塊寶石，好看得很。
大丫在店裡幫忙，把貨架上的山貨又擺了一遍，擺得更整齊了。她穿著一件白底藍花的碎花裙，辮子紮得整整齊齊的，辮梢係著紅頭繩，腳上穿著一雙黑布鞋。她在貨架之間走來走去，東摸摸西看看，“爹，咱這店比縣城的大嗎？”
“比縣城的小。”卓全峰蹲在櫃台後麵，整理抽屜裡的零錢，“縣城的店三間門麵打通了，這店才一間。但省城的租金貴，一間頂縣城三間。”
二丫在角落裡算賬，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把進貨的賬目一筆一筆地記下來。她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繡著一朵小紅花，褲子是藍色的，腳上穿著一雙白球鞋。她坐在一張小桌子前，桌子上擺著賬本、算盤、鋼筆、墨水，整整齊齊的，一樣都不亂。“爹，咱這店一個月租金多少？”
“一百二。”
二丫吸了口涼氣，“一百二？縣城的店三間門麵才六十塊。”
“省城嘛，啥都貴。”卓全峰把抽屜裡的錢整理好了，一塊的放一起，兩塊的放一起，五塊的放一起，十塊的放一起，整整齊齊的，像一遝遝小磚頭。
三丫抱著金豆蹲在門口，金豆脖子上係著一條紅鈴鐺，叮叮當當響。三丫穿著一件紅棉襖，抱著金豆坐在小板凳上，臉蛋紅撲撲的，像個大蘋果。她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眼睛都不夠用了。“爹，省城的人真多啊，比縣城多十倍。”
“多一百倍。”卓全峰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街上的行人。省城的大街上，自行車多得跟螞蟻一樣，叮鈴鈴的鈴聲響成一片。公交車一輛接一輛的，車身上刷著廣告，“飛躍牌電視機”“永久牌自行車”“上海牌手表”，花花綠綠的。行人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有的穿西裝，有的穿裙子，有的穿牛仔褲，有的穿蝙蝠衫，比縣城時髦多了。
四丫趴在櫃台上看畫冊，穿著一件藍褂子，袖口繡著兩隻小燕子，腳上穿著一雙黑布鞋。她翻了一頁又一頁，看得很認真，頭都不抬。五丫六丫在店裡跑來跑去，一人穿著一件粉紅裙子，裙擺上繡著小花，腳上穿著白球鞋。兩個人像兩隻花蝴蝶，在貨架之間飛來飛去，五丫跑到櫃台前，“娘，我要喝水。”六丫也跑過來，“娘，我也要喝水。”胡玲玲給她們一人倒了一杯水，兩個人咕咚咕咚喝了，又跑去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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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丫福丫在搖籃裡躺著，七丫穿著一件紅底白花的小棉襖，福丫穿著一件白底紅花的小棉襖，兩個人手拉著手，眼睛圓溜溜的，看著店裡的貨架和山貨，咿咿呀呀地叫，好像在說“好多東西好多東西”。
開張第一天，生意冷清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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