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的個體戶協會成立了。
這事在縣城傳了好一陣子,個體戶們奔走相告,像過年一樣高興。以前個體戶是被人瞧不起的,叫“倒爺”“二道販子”“投機倒把”,走在街上都抬不起頭來,生怕被工商局的查,被稅務局的罰,被街坊鄰居戳脊梁骨。現在好了,政策變了,個體戶也是社會主義建設者,也是國家的人了,還能成立協會,有組織有紀律,跟國營廠的工會差不多了。
卓全峰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店裡整理貨架。大丫在招呼客人,二丫在算賬,三丫抱著金豆蹲在門口,金豆的鈴鐺叮叮當當響,四丫趴在櫃台上看畫冊,五丫六丫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七丫福丫在搖籃裡躺著。來通知的是個年輕人,穿著中山裝,騎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公文包,是縣工商局的。
“卓老板,恭喜您,您被選為個體戶協會的副會長了。”年輕人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紅紙,遞給他,“明天上午九點,在縣政府禮堂開成立大會,請您準時參加。”
卓全峰接過紅紙,看了看,上麵印著“關於成立縣城關鎮個體勞動者協會的通知”,下麵蓋著工商局的紅章。他看完了,把紅紙疊好,裝進兜裡,“行,我去。”
第二天一早,卓全峰穿戴整齊,去了縣政府禮堂。禮堂不大,能坐兩三百人,今天坐得滿滿當當的,個體戶們從四麵八方趕來,有開店的、有擺攤的、有搞運輸的、有做飲食的,各行各業都有。有的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有的穿著中山裝,有的穿著工作服,有的穿著花襯衫,五花八門,什麼樣的人都有。大家互相打招呼,遞煙,聊天,熱鬨得很。有人喊,“老張,你也來了?”“來了,咋能不來呢?”“老王,聽說你上個月掙了五百?”“哪有哪有,三百都不到。”“老李,你的店開分店了?”“開了開了,在城南。”
主席台上方掛著一條紅橫幅,上麵寫著“城關鎮個體勞動者協會成立大會”,字是黃紙剪的,貼在紅布上,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主席台上擺了一張長桌,鋪了紅布,桌上放著幾個搪瓷缸子、一個麥克風,還有幾份文件。麥克風是新的,縣工商局剛買的,據說花了好幾十塊。
會議開始了,縣工商局的局長主持會議。局長姓王,四十多歲,圓臉,禿頂,戴著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像在念課文。“同誌們,城關鎮個體勞動者協會今天正式成立了。這是咱們縣個體經濟發展的一件大事,也是咱們縣改革開放的一件大事。個體經濟是社會主義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個體勞動者是社會主義建設者的重要組成部分。成立個體戶協會,就是要更好地團結和服務廣大個體勞動者,維護大家的合法權益,促進個體經濟的健康發展……”
台下掌聲雷動。
王局長接著說,“下麵,宣布協會領導名單。會長,張德茂同誌,縣百貨大樓退休經理。副會長,卓全峰同誌,靠山屯服裝店、山貨店、野味館經理。秘書長,李文華同誌,縣飲食服務公司退休乾部。理事……”名單念了一大串,有名字有職務,卓全峰排在副會長第一個。
卓全峰站起來,向台下鞠了個躬。台下的個體戶們鼓掌,有人喊,“卓老板,好樣的!”有人喊,“卓老板,你是咱個體戶的榜樣!”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福丫沒來,她們在家,但胡玲玲來了,坐在台下,穿著一件新做的紅棉襖,脖子上戴著金項鏈,頭發盤在腦後,用一根銀簪子別著,衝他笑了笑,豎了個大拇指。
張德茂會長先發言,他七十多了,頭發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說話聲音洪亮,隔三條街都聽得見。“同誌們,我張德茂在百貨大樓乾了三十年,退休了,本來想在家好好歇歇,種種花,養養鳥,帶帶孫子。王局長找到我,說讓我當個體戶協會的會長,我說我不行,我老了,乾不動了。王局長說,你老?你比年輕人還有精神。我說,那行,我乾。我乾了三十年國營,現在乾個體,也算是老樹開新花了。”
台下笑聲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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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卓全峰發言了。他走到麥克風前,有點緊張,手心出汗,嗓子發乾。他咳了兩聲,拍了拍麥克風,麥克風發出嘭嘭的聲音,回音響徹整個禮堂。“各位領導,各位同行,大家好。我是靠山屯的卓全峰,開服裝店、山貨店、野味館的。”他頓了頓,“我這個人不會說話,有啥說啥。我覺得,個體戶不丟人,個體戶也是社會主義建設者。我們不偷不搶,靠自己的本事吃飯,為國家納稅,為老百姓服務,有啥丟人的?”
台下掌聲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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