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劉晴的變化是從去年秋天開始的,但真正讓人覺出不一樣,是今年春天。屯裡的人都說,劉晴跟以前判若兩人了。以前那個站在院門口指桑罵槐、嗓門尖得像鋸木頭、見誰都要酸幾句的劉晴不見了,現在這個劉晴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山貨店開門,手腳麻利地擦櫃台、擺貨架、掃院子,見人就笑嗬嗬地打招呼,說話也不夾槍帶棒了,連嗓門都敞亮了幾分。
卓全峰這天一早去山貨店送新收的山貨,推著自行車還沒到門口就聽見劉晴在跟客人說話,聲音洪亮又熱絡,“老張叔你看看這批蘑菇,昨兒才從山裡收上來的,朵大肉厚,燉雞燉肉都好使,你看這顏色多正,比供銷社的強多了。”客人是老張頭,蹲在櫃台前麵翻著蘑菇看,“是不錯,多少錢一斤?”“一塊二,老張叔你買兩斤我給你算一塊一,下回還來。”老張頭樂嗬嗬地稱了兩斤,從兜裡掏錢,劉晴接過去數了數放進錢匣子裡,“慢走啊老張叔,下回再來。”
卓全峰把自行車支在門口,扛著一麻袋山貨進來。劉晴看見他連忙過來搭手,“老三來了,放這兒放這兒。”兩個人把麻袋卸在櫃台後麵,劉晴解開繩子往裡看了一眼,“木耳榛子?品相不錯。”“今早才從山裡收上來的,山裡那戶老獵戶曬的,乾淨沒摻假。”劉晴把山貨分門別類地往貨架上擺,手腳又快又穩,一邊擺一邊跟卓全峰說,“老三,昨兒賣了八十多塊,比前天還好。這陣子城裡來的人多,專買咱這些山貨,說城裡的東西不如咱山裡地道。”
卓全峰靠在櫃台邊上點了根煙,看著劉晴利利索索地把一堆山貨歸置好,心裡頭滋味複雜。去年這時候劉晴還在院門口摔盆打碗罵他跟胡玲玲不孝順,如今已經在店裡忙前忙後成了一把好手。他吐了口煙,“大嫂,你在這兒乾得順手?”“順手!比在家種地強多了。”劉晴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媳婦教得好,我剛來的時候啥也不會,客人問個價都哆嗦,現在也能跟人嘮幾句了。”
胡玲玲從裡間出來了,手裡拿著賬本,“大嫂,昨兒那筆香菇的賬我記上了,你看看對不?”劉晴接過賬本看了看,“對對對,沒錯。”她把賬本遞回去,“弟妹,我現在也能看懂賬本了,你教的那幾樣本事我都學會了。”胡玲玲笑了,“大嫂本來就聰明,就是以前沒機會學。”劉晴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頓了頓,眼角抽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整理貨架上的瓶子。
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煙,沒說話。胡玲玲跟劉晴在櫃台後麵核對著賬目,一個報數一個打勾,配合得默契。
傍晚收工的時候,劉晴把賬本和錢匣子交到胡玲玲手上,“弟妹,今兒總共賣了八十二塊四毛,你點點。”胡玲玲接過來翻了翻,“大嫂你管著就行,不用天天給我看。”劉晴搖了搖頭,“那不行,錢的事馬虎不得,該看就得看。”她把自己那個小布包從櫃台底下拿出來,裡麵裝著她自己的一小卷錢和一本小本子,本子上歪歪扭扭記著她自己記的賬。她翻了翻本子,“我這個月加上今兒的,已經掙了六十多了,月底你發工資正好六十。”
卓全峰站起來,“大嫂,一塊兒回去?”劉晴把布包挎在肩上,“行,正好我回去做飯。”三個人出了店門鎖了門,沿著屯路往回走。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一抹橘紅的餘暉,把屯子裡那些歪歪斜斜的屋頂和柵欄都染成了暖色,炊煙從各家的煙囪裡升起來,嫋嫋地飄在暮色裡。路邊有孩子在追著跑,一個大一點的男孩攆著一個小的,小的喊著“媽我哥打我”,大的喊著“誰讓你踩我作業本”。劉晴看著那兩個孩子跑過去,嘴裡說了句,“吵吵鬨鬨的,以前我們家雲樂小時候也這樣。”
胡玲玲走在劉晴旁邊,“大嫂,雲樂這孩子最近咋樣?”“在家待著呢,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天天在家晃蕩,他爹腰不好乾不了活,他就幫著乾點零碎事。”劉晴歎了口氣,“這孩子啥都好,就是沒個正經事乾。我想讓他跟老三去運輸隊跟車,老三也答應了,就是這熊孩子怕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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