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劉晴來找卓全峰那天，天正下著毛毛雨。她沒打傘，披著一塊塑料布從山貨店那邊過來，走到卓全峰家門口的時候塑料布上全是水珠，順著邊往下滴答。卓全峰正在院子裡收拾新收的一批木耳，看見大嫂進來招呼了一聲，“大嫂，進屋坐。”劉晴把塑料布脫了掛在柵欄上，進了屋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搓著膝蓋，張口又閉上，閉了又張開，半天才說話，“老三，雲樂那孩子……在家閒了半年了。”
卓全峰蹲在灶台邊洗手，把手上的泥搓掉了擦乾，坐到炕桌對麵，“我知道，上次在省城碰見他了，他跟我說想跟車。”劉晴點了點頭，眼圈有點發紅，“他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在家待著也不是個事。他爹腰不好乾不了活，他幫襯著乾了些零碎事，但一個大男人整天在家閒著，我怕他廢了。”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手指頭攥著膝蓋上的布，“老三，大嫂知道以前我說了不少難聽話……”卓全峰擺了擺手，“大嫂，過去的事不提了。”
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雲樂那孩子我見了，不是懶人，就是沒找著正事。我運輸隊缺人手，讓他來跟車，一個月六十塊，包吃住，跟車學本事，將來能獨當一麵了就漲工資。”劉晴聽了愣了好一會兒，“老三，你說真的？”她沒想到卓全峰答應得這麼乾脆，剛才準備了半天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裡。她眼睛裡的水汽一閃，使勁眨了兩下才沒掉下來，“那……那我回去讓他收拾東西，明天就讓他來。”卓全峰點了點頭，“行，讓他明天一早到運輸隊院子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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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晴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老三，大嫂以前……以前對不住你和弟妹。你跟玲玲說一聲，就說大嫂知道錯了。”卓全峰站起來送她到院門口，“大嫂，你回去跟雲樂說，讓他好好乾，運輸隊將來有他的位置。”劉晴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眼角淌下來，她趕緊用袖子擦了，“哎，我回去跟他說。”她重新披上塑料布走進雨裡，腳步比來時快多了，腰板也挺直了，塑料布上的水珠在雨幕裡閃著細碎的光。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卓雲樂就背著包袱站在運輸隊院子門口了。卓全峰到的時候看見他蹲在門檻上，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頭發倒是梳得整整齊齊的，腳邊放著一個打了補丁的行李袋。看見卓全峰來了，雲樂嗖一下站起來，“三叔！我來了！”聲音比平時亮堂了許多。卓全峰開了院子門讓他進來，把他領到辦公室棚子裡，“先吃飯，一會兒孫小海來了你跟他走。”雲樂嗯了一聲，眼睛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看見三輛大卡車並排停著，眼睛亮了一下。
孫小海來了之後把雲樂帶到頭一輛卡車旁邊，掀開引擎蓋指給他看裡麵的構造，“這是發動機，這是水箱，這是電瓶，這是油路。你先把這些認熟了，再學換輪胎、加機油、看地圖。”雲樂趴在引擎蓋前麵伸著脖子看，手指頭在孫小海指過的地方挨個摸過去，“叔，這個是啥？”“這個是化油器。”“那個呢？”“那個是刹車總泵。”雲樂一個一個地記，記不住的就撓頭再問一遍，孫小海也不嫌煩，一個一個地給他講。
第一天跟車是跑短途，從靠山屯到縣城送貨。雲樂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司機怎麼掛擋怎麼踩油門怎麼打方向盤，到了縣城又幫忙卸貨搬貨，一箱一箱的山貨從車廂裡扛下來扛進貨棧裡。來來回回搬了十幾趟，雲樂的藍布褂子被汗塌濕了貼在背上，搬完了靠在牆根底下喘粗氣，臉上卻帶著笑。司機在旁邊遞了根煙，“小子，累不累？”“累！但比在家閒著強！”雲樂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咳嗽了兩聲，“叔，明天還出車不？”“出，明天跑長途，去省城。”“我也去！”“行，正好多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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