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紋紙的觸感，微涼而堅韌，仿佛浸透過月光與寒泉。玄魚膠的氣味腥中帶著一絲奇異的清香，如同深海溝壑中沉澱的藻類與歲月。
白羽的前爪按在紙上，這動作意味著他接下了老頭的條件，也接下了那縷幼蛟殘魂的因果。
櫃台後的陰影裡，紮紙老人那張如同風乾樹皮的臉上，皺紋似乎舒展了那麼一瞬，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滿意的神色。“隨我來。”他站起身，佝僂著背，從櫃台後慢吞吞地踱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盞油燈。燈光昏黃，隻能照亮他腳下尺許之地，卻讓整個廳堂的陰影都隨之搖曳，仿佛活了過來。
他沒有走向地窖，反而朝著廳堂另一側、被雜物半掩著的一扇小門走去。那是白羽之前未曾注意過的方向。
推開門，裡麵是一個狹窄、低矮的房間，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個稍大的隔間。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張、糨糊、顏料和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草藥混合的奇異氣味。靠牆立著幾個簡陋的木架，上麵堆滿了不同顏色、質地、紋路的紙張，有的慘白，有的暗黃，有的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另一側牆邊，是一張長條木桌，桌麵上散落著剪刀、刻刀、尺子、畫筆，以及許多已經完成或半完成的紙紮物件：小巧的亭台樓閣、惟妙惟肖的駿馬牛羊、甚至還有穿著官袍或裙裾的人形。這些東西在昏暗的油燈下靜靜陳列，雖無生命，卻似乎都凝著一股微弱而固執的“念”。
這裡是紮紙老人的工作間，或者說，是這間“往生客棧”真正的核心之一。
“紙紮之術，首重‘心’與‘意’。”老頭將油燈放在木桌一角，自己在一張磨得發亮的矮凳上坐下，示意白羽跳到桌麵上來。“紙是皮，膠是筋，顏料是血。但讓它們‘活’過來，能承魂載念的，是紮紙人的‘心意’——你對你要塑造之物的理解，對你要安置之魂的感知，以及你傾注其中的‘願力’。”
他隨手拿起一張普通的白紙，枯瘦的手指靈活地折疊、裁剪，動作看似隨意，卻有種行雲流水般的韻律。不多時，一個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紙雀出現在他掌心。他將紙雀放在桌上，伸出食指，指尖凝聚一點微不可察的灰白光芒，輕輕點在紙雀頭部。
那紙雀竟雙翅一振，撲棱棱飛了起來！它繞著油燈飛了兩圈，動作略顯僵硬，但確確實實在飛。片刻後，光芒消散，紙雀飄然落回桌麵，又變回了死物。
“這是最簡單的‘賦形’，一點靈光，賦予其短暫的活動能力，但無魂無念，隻是傀儡。”老頭解釋道，“真正的‘承魂’，需要更合適的材料、更精微的‘意’的引導，以及……魂體本身的意願。”
他看向白羽帶進來的那疊陰紋紙和玄魚膠：“蛟，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能巨，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其性屬水，威嚴而隱忍，隕落時多有不甘與執念。這縷殘魂虛弱至此，靈智蒙昧，唯餘一點‘不甘消散’的本能和深沉的悲傷。你要做的‘養魂龕’，不求華麗精巧，甚至不求堅固長久，隻需兩點：一，提供一個穩定、陰潤、能模擬其本源（水澤陰氣）的溫養環境；二，構築一個能讓這縷殘魂感到‘安全’與‘歸屬’的‘形’。”
老頭拿起一張陰紋紙，對著燈光，手指輕輕拂過上麵銀色的絲線紋路。“陰紋紙，性陰寒，堅韌，且能自然吸附、儲存陰氣，是上好的養魂材料。冥銀砂的紋路，可構成最簡單的聚陰與安魂符文基底，關鍵在於你裁剪時，要順著這紋路走，讓‘符文’自然成形，而非強行刻畫。”
他又打開玄魚膠的盒子，用一根細木簽挑起一點黑亮的膠體：“玄魚膠，粘合陰物，能加固魂力與紙軀的聯係，本身也帶著水族的陰潤之氣，正合用。記住，膠的用量要恰到好處，多則滯澀，阻礙魂力流轉；少則鬆散，難以成型。”
“現在，裁剪。心中想著‘龕’，一個能容納、庇護那縷殘魂的小小空間。它可以是水府一角，可以是卵殼模樣，甚至可以隻是一個簡單的、帶著弧度的‘窩’。”老頭將剪刀和一張陰紋紙推到白羽麵前，“用你的【幽冥感知】去感受紙的‘氣脈’，順著冥銀砂的紋路下剪。不用快，要準，要‘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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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深吸一口氣（雖然作為貓不太需要），收斂心神。他伸出爪子，輕輕握住對他來說稍顯笨重的剪刀。他沒有立刻開剪，而是閉上眼睛，【幽冥感知】如同最精細的觸須，緩緩覆蓋整張陰紋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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