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壽齋後堂，油燈昏黃的光線在土牆上投下搖晃的陰影。
空氣裡還殘留著燉肉的油膩香氣，但此刻卻靜悄悄的。
林發將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布包，還有那個粘著乾癟蟲屍的粗陶茶杯，輕輕放在二叔公麵前的八仙桌上。
沒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
二叔公臉上的皺紋在燈下顯得更深了。
他先拿起那個茶杯，湊到油燈下，渾濁的老眼眯成一條縫，仔細端詳著杯底那粒米粒大小黑褐色的乾癟蟲屍。
手指甲小心地刮了刮，又湊近鼻子聞了聞。
半晌，他緩緩搖頭，將茶杯放下。
“這東西有點怪，像是臭蟲，又有點不對味兒。是蟲子自己飛進去的，還是有人故意放的，難說。”
老人家聲音低沉，帶著不確定，“先留著吧，小心無大錯。”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隻黑布包上。
枯瘦的手指解開袋口的麻繩，將裡麵乾癟發黃的陳年稻穀和幾片指甲蓋大小，顏色暗沉的鱗片倒在掌心。
稻穀毫無生氣，鱗片邊緣卷曲，帶著一種陳腐的土腥氣。
二叔公的指尖撚起幾粒稻穀，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
呼——
這一吸，老人的臉色驟然劇變，陰沉地能滴出水來。
捏著稻穀的手指猛地一抖，幾粒穀子簌簌滾落桌麵。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縮回手，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掌心剩下的幾粒稻穀，瞳孔都在微微震顫。
“嘶——”他倒抽一口冷氣，聲音緩緩地說。
“是蛇血，而且是被煉製過出來的毒蛇血，泡透了炒乾的斷根稻。”
他猛地抬頭看向林發，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難言的憤怒，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麵上，震得那隻粗陶茶杯都跳了一下。
“發仔，這是壓勝術，最毒狠的斷根壓勝啊。”
二叔公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顫音。
一般來說，曬過的稻穀，本是陽氣，象征五穀豐登，人丁興旺。
可這，二叔公指著桌麵上的布包。
這稻穀被陰蛇毒血浸透，那蛇血必定被邪法炮製過，陰上加陰，寒毒入骨，再用這毒血稻穀藏在主家正梁之下，日夜受房梁重壓、晦氣浸染。”
老人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是…這是要先絕了你家的糧路財路，再斷了你林家的血脈香火，要你家破人亡，斷子絕孫，永世不得超生啊。
夠毒！夠狠！下手的人，絕對是心黑手辣的邪魔外道。
而且，他能夠這麼順利地得手，有可能在這附近混飯吃的。”
轟！
二叔公的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林發耳邊。
雖然早有猜測，但被二叔公直接點破，那冰冷的殺意瞬間激起，雖然他也是間接被殺死的。但這個仇不能不報。
他手指輕輕地撥弄著稻穀，臉上看不出任何神色。
看到林發這副模樣，二叔公心頭一緊，趕緊壓下自己的驚怒，壓低聲音急道：“發仔，你聽二叔公說，現在你沒事，還學了本事，這是天大的幸事。
那邪道，恐怕還不知道你活著，更不知道你已非吳下阿蒙。
這反而是你的機會，千萬要沉住氣，暗中查訪，謀定後動，切不可打草驚蛇。記住了嗎？”
林發深吸一口氣，露出一絲帶著寒意的笑：“二叔公放心，我懂。打蛇，得打七寸。”
就在這時，門簾子被嘩啦一聲掀開。
朱大腸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海碗，碗裡堆著切得厚薄不均的醬色豬頭肉，油汪汪的。
他大大咧咧地走進來，嘴裡還念念碎：
“二叔公，阿發，快來，開飯了開飯了，餓死了。
今兒真是倒黴，買肉回來路過小珠家的茶館，又看見史公子那個王八蛋在那犯賤。
一雙爪子在小珠的胳膊上摸來摸去，小珠爹為了能攀上史公子，臉都氣青了還得賠著笑攔著。
要不是怕給小珠家惹麻煩，老子真想一拳頭夯死那狗日的紈絝。”
林發剛拿起準備夾肉的筷子，懸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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