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屁股離座，整個人幾乎懸空，把全身力氣都狠狠貫注在兩條腿上，蹬得那輛老舊的二八大杠“哐啷哐啷”叮當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車輪在坑窪的土路上癲狂地蹦跳，每一次砸進凹坑都震得他尾椎骨發麻，又猛地彈起，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拋飛出去。
他顧不得疼，腦袋像個撥浪鼓，頻頻扭向後張望——義莊那點昏黃的燈火終於被甩得無影無蹤，徹底淹沒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
“完犢子了！”
他猛地捏緊車閘，刺耳的摩擦聲劃破寂靜，單腳撐地，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肺葉子火辣辣地疼。
“這下把師父得罪狠了，他得等多久才能氣消？按他那小肚雞腸的勁兒，這事兒能記到下輩子！”
他愁眉苦臉地抹了把額頭上混著冷汗的汗水，指尖冰涼。
回義莊挨揍的畫麵在腦子裡翻騰，九叔那張氣得發青的臉揮之不去。
他此刻心亂如麻，推著車，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裡往前走，車輪碾過碎石和水窪，發出單調的“咯吱”、“嘩啦”聲，襯得這夜愈發死寂。
他完全沒留意到，身後的黑暗深處，一點詭異的豔紅正悄然浮現，無聲無息地靠近。
那是一頂花轎。頂紅得刺眼，如同浸透了血。
四個抬轎的“人”，都穿著黑色的壽衣，它們動作整齊劃一，連蹦帶跳的，腳尖點地輕飄飄的，不沾一絲塵土。
慘白的臉上塗抹著僵硬的腮紅和漆黑的眉眼，嘴角咧到耳根，是紙糊的假笑。
明明抬著轎子，卻快得像一陣陰風，轎簾紋絲不動，但可以映出裡麵一個正在嬌羞頷首的新娘。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無形的喧囂，荒腔走板的喜樂像無數根冰冷的針，紮進這方寂靜的天地“
”她的眼光，她的眼光，
好細好細星星發光，太勁太緊心梗慌。
民越脫光，陰風吹露肛。
是女鬼在覓新郎……”
曲調扭曲歡快，明明是歡樂喜悅的曲調，可歌詞卻透露著著陰森邪意。
偏偏秋生對這魔音灌耳毫無所覺。
他心煩意亂地重新跨上車座，左腳一蹬，右腳順勢劃了個半圓踩上踏板，車身歪斜著向前滑出。
這無意間的動作，竟鬼使神差地和那虛空中的嗩呐點子嚴絲合縫。
自行車吱呀扭動，在坑窪的泥路上滑出一道歪斜的軌跡，活脫脫是給那陰間喜樂配了段即興的漂移舞。
花轎無聲地貼了上來，紅得瘮人。
轎簾微微掀開一角，露出一張精心描畫過的臉。
柳眉杏眼，唇點朱丹，正是任家遷墳那日，秋生對著墓碑照片多看了好幾眼的那個“董小玉”。
此刻她一身繁複的大紅喜服，金線繡著纏枝並蒂蓮，端坐轎中，目光穿過黑暗，牢牢鎖住前方秋生那隨著蹬車動作而起伏的背影，嘴角勾起一絲誌在必得的甜蜜，新郎上門了。
她身形倏地一晃，如同被風吹起的一片紅紙，輕飄飄地離了花轎，無聲無息地落向秋生自行車的後座。
車身隻是極輕微地向下沉了沉，幾乎難以察覺。
秋生毫無反應，依舊悶頭踩著車，兀自沉浸在對九叔雷霆之怒的恐懼裡。
董小玉坐穩了，冰涼的雙手輕輕環上秋生精瘦的腰，臉頰帶著一絲滿足的羞怯，輕輕貼向他汗濕的後背。
她這才側過頭，對著後方抬轎的四個紙人揮了揮手，動作輕柔。
紙人轎夫們立刻停下蹦跳，木然的紙臉上，那僵硬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分。
它們整齊且幅度一致地朝小玉擺了擺慘白的手，隨即抬著空蕩蕩的轎子，幾個詭異的跳躍，如同被黑暗吞沒的泡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秋生毫無覺察，隻覺得夜風好像更涼了點。
他拐進一條狹窄幽深的巷子，兩旁是擠擠挨挨的老屋，濕漉漉的青磚牆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巷子儘頭，一棵不知活了幾百年的老榕樹盤踞著，虯結的根須暴露在地麵，粗壯的枝椏霸道地橫伸出去，跨過巷子上空，在另一側的牆頭抓牢，形成一道天然低矮的樹拱門。
秋生常走這條路，熟得很。
眼看那黑乎乎的枝乾迎麵壓來，他下意識地一縮脖子，身體伏低，自行車“嗖”地從拱門下鑽了過去，動作熟練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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