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甸甸地壓在義莊前院,氣死風燈的光暈勉強撕開一小片昏黃。
四目道長早已將他的“客戶”們排成一列,直挺挺地戳在門口陰影裡,額頭的黃符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像一群等待檢閱的木頭樁子。
控屍鈴在他手裡不耐煩地晃著,叮鈴鈴的脆響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阿發,磨蹭什麼呢!快點的!”
四目道長扯著嗓子朝院裡吼。
院內,氣氛卻有點“悲壯”。
秋生和文才一左一右,像兩把鐵鉗,死死夾著林發的胳膊。
秋生苦著張臉,眉毛耷拉成八字:
“師弟啊,你真要走啊?師兄我會想你的,義莊沒你,飯都不香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晃著林發的胳膊,晃得林發整個人都在抖。
文才更誇張,吸溜著鼻子,眼圈泛紅,也不知是熬夜熬的還是真傷心,聲音帶著誇張的哭腔:
“師弟,一路走好啊,記得常回來看看我們啊…”
他這“一路走好”一出口,聽得旁邊的九叔眼皮猛地一跳。
林發被這兩人夾在中間,勒得差點喘不過氣,額角青筋直蹦。
他無語地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沒好氣道:
“兩位師兄,鬆手!我是跟師叔去修煉,不是去上刑場!
‘還一路走好’?文才師兄你咒我呢?”
“呸呸呸!童言無忌!”
文才趕緊鬆開一隻手去捂自己嘴,另一隻手還緊緊抓著林發袖子。
“都給我撒開!”
九叔低沉含怒的聲音響起。
他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手中的細長竹棍閃電般抽在文才那因用力夾著林發而撅起的屁股上。
“哎喲!”
文才痛呼一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彈開,捂著屁股直跳腳。
秋生見狀,訕訕地也鬆開了手。
九叔沒理他倆,目光落在林發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關切。
他沉聲道:
“到了你師叔那邊,收收心,沉住氣,好好修煉。別辜負了為師的期望,也別浪費了你自己的天分。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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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發趕緊掙脫束縛,站直身體,對著九叔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神色肅然:
“是,師父,弟子謹記教誨,定當潛心修煉,不負師恩,過段時日再回來看您!”
九叔微微頷首,臉色緩和了些:
“嗯,去吧。路上機靈點,多跟你師叔學點真本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記住了,凡事…安全第一。”
“知道了師父!”林發心頭微暖。
“好了好了,行了行了!”
門口的四目道長等得不耐煩了。
“又不是生離死別,阿發隻是出去串個門學點手藝,過陣子就回來了,磨磨唧唧,跟娘們似的,快走快走!”
他衝著九叔也拱了拱手,圓眼鏡在燈光下反著光。
“師兄,保重,人我就先帶走了啊!”
九叔也鄭重地回了一禮:
“師弟,阿發就勞你費心了。”
秋生和文才也趕緊收斂了嬉皮笑臉,對著四目道長躬身行禮:
“師叔一路順風!”
林發最後看了一眼師父和兩位師兄,不再猶豫,轉身大步走向門口,彙入四目道長身邊。
四目道長將控屍鈴塞給林發拿著,自己則舉起了招魂幡,口中吆喝一聲:
“陰人上路,陽人回避咯——!”
鈴聲與幡影晃動,門口那一排直挺挺的身影,立刻跟著鈴聲的節奏,一蹦一跳地朝著鎮外黑暗的土路而去。
林發回頭最後望了一眼。
義莊昏黃的燈光下,九叔的身影挺拔如鬆,秋生和文才並肩站著,用力朝他揮手。
文才那捂著屁股的姿勢還有點滑稽。
直到那蹦跳的身影和鈴鐺聲徹底消失在濃濃的夜色裡,文才才放下揮動的手,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屁股,轉頭可憐巴巴地問九叔:
“師父…我…我什麼時候也能像師弟這樣,出去…呃,‘遠行’一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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