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或許隻有一個時辰,或許隻有一炷香。
時間的概念,在他的感知中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他的世界,隻剩下三種東西。
第一,是身體內部,如同億萬隻螞蟻在啃噬骨髓的劇痛,那是“傷門血怒”瘋狂反噬的苦果,每一寸經脈,每一分血肉,都在哀嚎、崩解。
第二,是腦海深處,蘇清瑤那張沾滿血淚卻毅然決然的側臉,像是一枚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灼燒出永不磨滅的印記。
第三,是支撐著他這具殘破身軀,拖著他不斷向前挪動的,那股幾乎要將他自己也焚燒殆儘的,名為“複仇”的意誌。
殺了洛冥!
這個念頭,取代了所有的痛楚與不甘,成為了他意識中唯一的信念。
可理智告訴他,現在的自己,恐怕連一隻最低階的幻獸都打不過。
氣血燃儘,生機斷絕。
洛冥那句輕蔑的斷言,並非虛言。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如一個被戳了無數個窟窿的皮囊,正在飛快地漏氣。
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個時辰,他就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倒在這片無名的山林裡。
蘇清瑤用命換來的機會,不能就這麼白白浪費掉!
必須……找個地方。
一個能讓他喘息,哪怕隻能多活一刻鐘的地方!
視線早已被血汙和汗水模糊了,他幾乎看不清前方的路,隻能憑著本能,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密林中穿行。
樹枝刮破了他的衣衫,劃開他的皮肉,他毫無感覺。
腳下的山石絆得他踉蹌欲倒,他又憑著一股蠻力強行穩住。
他像一頭受了致命傷的孤狼,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尋找著一處可以舔舐傷口的巢穴。
終於,在一片陡峭的岩壁之下,他摸到了一個凹陷。
一個洞口。
很小,很隱蔽,被垂落的藤蔓遮掩著,散發著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
就是這裡了。
謝無咎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幾乎是滾進了那個山洞。
洞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他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動一個破舊的風箱,喉嚨裡充滿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囂著要他放棄,要他沉沉睡去。
可他不能。
一旦閉上眼,可能就再也睜不開了。
謝無咎咬破舌尖,劇烈的疼痛讓他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他強撐著盤膝坐好,開始內視己身。
這一看,饒是他心誌堅韌如鐵,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慘。
太慘了。
他的體內,簡直就是一處被天災蹂躪過的廢墟。
經脈,超過七成已經斷裂,剩下的也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如同乾涸龜裂的大地。
氣血,幾乎完全乾涸,僅存的幾絲,也混雜著一股狂暴的毀滅氣息,在他的五臟六腑間橫衝直撞,加速著他身體的崩潰。
骨骼,多處骨裂,甚至連堅硬的頭骨上,都有一絲細微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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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具身體,已經不是“重傷”可以形容了,它已經爛到了根子裡,離徹底崩毀,隻有一步之遙。
這就是短時間多次使用“傷門血怒”的代價。
燃燒一切,換取超越極限的力量,而當火焰熄滅,剩下的,便隻有灰燼。
絕望,如同山洞外的黑暗,無聲無息地將他吞噬。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就在謝無咎的意識都開始渙散,即將沉入無邊黑暗之際,他忽然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有一股力量,正在悄然流淌。
它很微弱,就像是沙漠中的一縷清泉,廢墟上的一抹新綠。
但這股力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生機與溫潤。
它從胸口湧出,所過之處,那些狂暴的氣血仿佛遇到了克星,瞬間變得溫順下來。
它流過那些斷裂的經脈,沒有立刻將其修複,而是在斷口處,像最溫柔的春雨,無聲地滋潤著,將那些破碎的邊緣緩緩消融,然後以一種更加堅韌、更加寬闊的方式,重新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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