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大周第一試飛場。
黎明前的黑暗尚未褪儘,地平線儘頭透出一抹青色的冷光。
空氣中不僅有寒冬未消的冷冽,還裹挾著工廠區飄來的煤煙味。
這種被修士們鄙夷為濁氣的工業廢氣,在低空中形成了一層經久不散的霧靄,倒是給這片禁地塗抹上了一層天然的保護色。
跑道中央,一個巨大的銀灰色剪影靜靜地蟄伏著。
那是大周工部嘔心瀝血的巔峰之作——長風一號蒸汽偵察機。
與此前臃腫的飛艇不同,這架飛機的機身覆蓋著一層極薄且堅韌的鈦合金板,那是劉癡帶著幾百號匠人,用重型水壓機一點點硬生生擠壓出來的。機翼的線條冷硬而鋒利,像是兩把橫切虛空的尖刀。
在機身脊背處,一個微微隆起的金屬艙蓋內,正發出沉悶的嘶吼。
那不是靈獸的咆哮,而是高壓旋轉式活塞機在進行最後的預熱。
淡白色的蒸汽從排氣閥中規律地噴出,發出“嘶——嘶——”的尖嘯。
“檢查粒子預熱格柵讀數!”劉癡蹲在機翼下方,手裡拿著一把還在發燙的扳手,對著進氣道大聲吼道。
格柵是由一種極其細密的鎢金絲編織而成,它的作用並非過濾空氣,而是通過高頻震顫,誘導空氣中遊離的微小能量粒子在進入燃燒室前先行發生物理坍塌,釋放出初步的熱量來輔助燃煤粉末的爆炸式燃燒。
這是大周工業對天地靈氣最粗暴也最有效的利用方式:不求感悟,隻求壓榨。
“王爺,等一下!還得再調調!”
劉癡滿頭大汗地從機腹鑽出來,他手裡抓著一組沉甸甸的鋼製構件,神色狂熱中帶著一絲急躁。
葉玄正站在塔台下,清晨的寒風吹亂了他的鬢角,但他那雙眼睛卻比天邊的啟明星還要冷徹。
“劉癡,這是什麼?”葉玄指著他手裡被拆卸下來的零件。
“回王爺,這是您之前硬要求裝上的高壓氣瓶彈射座艙。”劉癡由於連日熬夜,眼球裡布滿了密集的紅絲,說話也變得有些直白,“卑職剛才算了一筆賬,這套彈射裝置加上裡麵的活塞滑軌,足有兩百三十斤重,如果不裝它,長風一號的燃煤攜帶量能增加三成,足夠它往西邊多飛出整整二十裡路!”
劉癡越說越興奮,他指著遠處正準備登機的試飛員——那是大周內衛裡挑選出來,最強悍的漢子。
“咱們的兵,都是鐵打的脊梁!他們進廠那天就宣了誓,為了大周,死而無憾,王爺,二十裡路啊!那可能就是發現大梁主力與發現不了的區別,拆了它吧,多飛出的這二十裡,比一個人的命重要得多!”
四周的隨從和工頭們都屏住了呼吸。
在此時的大周人眼中,這種為了大義而犧牲個體的想法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葉玄卻沒有點頭。
他緩緩伸出手,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按住了劉癡那隻抓著扳手的手。
“裝回去。”葉玄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足以壓過蒸汽轟鳴的沉重。
“王爺!”劉癡急了。
“劉癡,你隻算出了兩百三十斤的重量,卻沒算出這一個試飛員的‘造價’。”
葉玄直視著劉癡的眼睛,聲音冷冽如冰,“培養這麼一個能看懂壓力讀數表、能聽出活塞異常震顫,能計算高空風偏和氣壓偏差的人才,大周需要投入十年的糧食,十二年的格物教育,以及無數昂貴的醫療保障和實操成本,這一顆大腦裡的‘知識’,比這十架鐵架子加起來都貴。”
他指向那個年輕的試飛員,一字一頓地說道:
“宗門把人當成一次性消耗的符紙,那是因為他們自詡壽元無儘,所以不屑於積累凡人的智慧,但我大周不行,我要的是每一個大周子民都能活著看到勝利,隻有活著的人,才能把經驗帶回來,變成下一次改進的標準。”
“在我的算盤裡,生命不是消耗品,是最高級的增值資產,如果飛機掉了人沒回來,那是由於你的設計無能,裝回去,如果彈射器失效了,我就拆了你的工廠。”
劉癡呆立在原地,手中的扳手發出一聲輕微的顫動。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命的價值。
在葉玄的嘴裡,慈悲被剝去了溫情的外衣,變成了一種極其深邃的社會資產保值策略。
這種理性的守護,遠比單純的憐憫更讓人感到一種骨子裡的安全感。
站在一旁的玄機子完整地聽完了這番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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