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難言
白觀玉眉頭微不可察一皺，牢牢鉗製著他的那層看不見的屏障散去了。賀淩霄摔在地上，拂霜劍被白觀玉收回，停在他身後。賀淩霄劇烈悶咳幾下，撐著地板站起，低聲道：“……多謝真人不殺之恩。”
白觀玉垂眸看他，揮手一抬，便有一物輕飄飄落在賀淩霄麵前。
賀淩霄看過去——竟是本嶄新的經書。
“將此書讀透，明日戌時背給我聽。”
賀淩霄不可置信地抬頭，白觀玉這是不將他體內的妖力完全剝去就不罷休，要讓他明天再來一遍，不如現下就去跳崖好了！賀淩霄又撲通跪下來了，麵色凝重，胸膛深淺起伏幾個來回，末了埋頭跪拜，出言道：“……弟子，不……”
白觀玉不言，淡淡看過來。
“……恕弟子……不能從命。”
空曠大殿，隻餘角落中的那顆夜明珠映出點幽幽明光，籠不到二人身上半分。賀淩霄鼻尖抵著地麵，從白觀玉這個角度，隻能看著他頭頂漆黑的發旋。
白觀玉道：“今後不會這樣了。”
賀淩霄一頓。
“此事以後再說。”白觀玉看著他，“起來吧。”
賀淩霄沒動，麵上頃刻閃過許多種神色，心一橫，道：“真人恕罪，弟子感念真人一片苦心，但弟子……不願。”
其實有沒有妖力他並不在意，可怕的是妖力一旦沒了便要被白觀玉丟去煉魂爐，這個才是重點。白觀玉聽完，緩緩道：“妖邪非正統，難行大道。”
“弟子知曉，隻是……”賀淩霄乾脆道：“隻是其實弟子本不想登山來，隻想做個凡夫俗子平穩度過一生，弟子自知血脈不淨，恐汙了太巽清名，還請真人準弟子下山去吧！”
白觀玉道：“休想。”
賀淩霄心下一涼，四肢百骸忽冒出絲絲寒氣，叫他情不自禁打了個冷顫。事到如今，橫豎也就是一個死字了，賀淩霄索性道：“弟子……並非是鏡棋道人的一縷殘魂所化。”
白觀玉陡然靜了。
好半天，他緩緩開口：“你果然聽到了。”
賀淩霄趴在地上，“弟子名陳撿生，家中有父有母。弟子隻是山下普普通通，尋處可見的一個凡人，並非為賀淩霄，真人明鑒，請真人饒過弟子吧！”
此話說完，他重重朝白觀玉磕了個響頭。四下安靜的可怕，大殿中黑黢黢的，隻聽白觀玉淡聲道：“我說你是，你就是。”
忽有風起，一股力鉗住了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起身仰起了頭。口唇再度被封上，賀淩霄開不得口，隻能瞧見白觀玉立在他麵前，高大的影子投下來，一張網似的將他牢牢罩起。
他說：“你是他的殘魂。”
昏暗夜色中，賀淩霄忽看見白觀玉豎領的道袍下似有金光一閃而過，快得像是幻覺。賀淩霄睜大了眼，被無形縛住的唇微微顫抖起來，腦中能聽到骨頭因收到重迫而擠壓出的咯吱聲，那是他的頜骨在重壓下正不自覺地收緊。
“你不是。”白觀玉的聲音又冷又沉，“為何血脈中會有他的妖力？”
“為何懂得他的邪術？”
“為何會使他的劍法？”
“為何。”白觀玉加重了語氣，“回答我。”
賀淩霄嘴還被他封著，說不出半個字，隻能竭力搖頭。白觀玉深深看著他的眼睛，目光中似有不明暗光，一字一頓下了結論，“——你是。”
賀淩霄頭搖得又凶又猛，竟活活掙破了禁言，唇邊生擠出來幾字，“……我……不……！”
白觀玉猛然掐住了他的臉。
兩邊頜骨似要被他捏碎，白觀玉不發一言看他。賀淩霄雙目圓瞪，驚駭與他對視。
片刻，白觀玉緩緩道：“夜深了。”
他一揮手，那顆滾去角落的夜明珠又重回了燈台，這回燃起的光要比先前盛得多，叫賀淩霄能將白觀玉麵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他道：“回去歇吧，明日再來。”
此話說完，大殿兩扇木門大開，賀淩霄隻覺眼前有股風過，再一眨眼，自己便已跪在了寢殿外的草地上，身旁還攤著那本經書。
“砰”一聲，殿門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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